五月中旬，一个看似平常的晚自习，李老师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走进了高三（1）班教室。
原本沉浸在题海中的学生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摞资料，教室里弥漫开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和茫然的微妙气氛。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将资料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环视下方一张张年轻却带着倦容的脸，
“今天晚自习，我们不发卷子，也不讲题。”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教室的每个角落：“我们来模拟填报高考志愿。”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志愿！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通往未来的大门，门后的光亮诱人，却也因为未知而让人心生畏惧。
祁川墨原本在草稿纸上画着受力分析图，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周景逸。
周景逸也停下了笔，原本落在化学方程式上的目光抬了起来，望向讲台上那摞象征着选择和未来的资料，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放空。
坐在前面的池少虞猛地坐直了身体，回头看了何华一眼，何华依旧保持着平静的姿态，但扶在书页边缘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李老师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缓和了一些：“大家不用太紧张，这只是模拟，目的是让大家提前熟悉流程，了解自己的意向，做到心中有数。
真正的填报还在后面。现在，每人上来领一份《高考志愿模拟填报表》和《近三年各省市高校及专业录取分数线参考》。”
同学们依次上台领取资料。当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张拿到手里时，却仿佛有千斤重。
回到座位，每个人都对着空白的表格发呆。那上面需要填写的院校代码、专业名称，仿佛是一个个需要慎重解码的人生密码。
周景逸看着“院校批次”那一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他的目标相对明确——临海大学美术学院。
这他和祁川墨商量后的结果，是爷爷的期盼，也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方向。
但真正要将这个名字郑重地写在“第一志愿”的位置上，他还是感到了一丝心悸。
这意味着，他正式向那条曾被父母否定的道路迈出了关键一步。他拿起笔，在“本科第一批次”的“a志愿”栏里，缓缓地、坚定地写下了“临海大学”和“绘画”专业。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在为他的梦想落下第一个清晰的注脚。
写完后，他轻轻吁了口气，感觉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侧头，想看看祁川墨的进度。
祁川墨正对着那张表愁眉苦脸。他面前的《录取分数线参考》翻到了临海大学商学院的那一页，那几个专业的往年录取分数看得他直嘬牙花子。
“我去，金融工程这么高？市场营销倒是……稍微友好一点点？”他用笔杆戳着自己的下巴，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知道自己最近进步很大，但看到这白纸黑字的分数线，心里还是有点没底。他偷偷瞟了一眼周景逸已经填好的表格，看到那个熟悉的校名和专业，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a志愿”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临海大学”和“市场营销”。
写完还觉得不放心，又对照着参考书核对了半天院校代码。
“喂，景逸，你看看我这个代码填对没有？是吧？”他有些不放心地把表格推到周景逸面前。
周景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
祁川墨这才放心，像是完成了一个重大仪式，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小声嘀咕：“就它了！拼了！”
前排，何华的动作最为迅速和果断。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在“a志愿”栏填写了“北京协和医学院”和“临床医学（八年制）”。
字迹清晰有力，透露出主人毋庸置疑的决心。
对他而言，这是早已刻在心底的目标，是支撑他走过无数个艰难日夜的明灯。填写志愿，不过是把这个目标正式呈现在纸上而已。
池少虞则显得纠结多了。他面前的参考书翻到了北京地区高校的部分，手指在不同学校的名字间划过。
他的分数按照最近的模拟考来看，冲击北影还是有风险，但努努力，够得上北京几所不错的综合性大学。
他看看何华那份已经填好的、目标明确的表格，又看看自己手里这张依旧空白的纸，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选个稳妥点的吧，不然到时候落榜多丢人。”
另一个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那可是北影啊！”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扭头压低声音问何华：“哎，何华，你说我……是填北影，还是填个比如……北京科技大学之类的保底？”
何华从自己的世界里抬起头，看向池少虞，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透彻：“你想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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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简单的一个问题，却让池少虞噎住了。他想去哪里？他当然想去北影，那是他藏在心底很久的、关于舞台和光影的梦。可是……
“我……”池少虞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分数是动态的，还有时间。”何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但目标应该是确定的。
如果现在就开始想着保底，可能最后连保底都够不到。”
池少虞愣住了，看着何华沉静的眼睛，心里的浮躁奇异地沉淀了下来。
是啊，如果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那还奋斗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拿起笔，在“a志愿”那一栏，用力地写下了“北京电影学院”和“表演”专业。
笔迹有些用力过猛，几乎要戳破纸张。
写完后，他感觉心脏砰砰直跳，既有豁出去的决绝，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他对着何华咧嘴笑了笑，虽然笑容里还带着点忐忑。
何华看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氛围。不再是刷题时的焦灼，而是一种关于未来、关于选择的深沉思考。
同学们有的独自埋头研究，有的和同桌小声讨论，有的则拿着参考书去向李老师请教。
“老师，我这个分数报这个学校有希望吗？”
“老师，这个专业以后的就业方向怎么样？”
“老师，是选学校重要还是选专业重要？”
……
李老师耐心地解答着每一个问题，引导他们分析自己的兴趣、能力和未来的发展方向。
周景逸填好自己的之后，便开始安静地看书，偶尔抬眼，能看到祁川墨还在对着他那张表反复确认，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自己的胜算。
也能看到前排池少虞填完后，像是卸下了重担，开始骚扰何华，指着参考书上某个奇怪的专业名字让何华看，何华则一脸无奈。
窗外，夜色渐浓。
教室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照亮着这些正在为自己人生绘制蓝图的年轻面孔。
这张薄薄的模拟志愿表，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们各自的梦想、挣扎、勇气与期盼。
对于周景逸和祁川墨而言，那是朝向同一座城市的双向奔赴；对于何华，那是攀登医学高峰的坚定步伐；对于池少虞，那是一场为梦想的豪赌。
模拟填报结束，收上去的表格承载着几十个不同的未来构想。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书包离开教室，讨论的话题不自觉地变成了“你报了哪里？”“那个学校怎么样？”。
回出租屋的路上，祁川墨还在兴奋地规划：“等咱们都考上临大，就在学校旁边租个小房子，你画画，我……我还没想好干嘛，反正肯定经常去蹭你们的课听！”
周景逸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设想，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走着，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路灯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未来似乎因为身边这个人、因为这个共同的目标，而变得具体和值得期待起来。
池少虞和何华走在后面，池少虞挥舞着手臂，信心满满地说：“何华，你等着，我肯定考上北影！
到时候你当最好的医生，我当最红的演员，咱们在北京横着走！”
何华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夜色掩盖了他唇角那抹清浅的弧度，也掩盖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名为“相信”的光芒。
这次模拟填报，更像是一次心灵的预演。
它将这些少年从日复一日的题海战术中短暂地抽离出来，迫使他们抬起头，望向那条即将到来的、名为“高考”的终点线之后，那更为广阔的人生道路。
志愿的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便是用最后二十几天的汗水，去浇灌它，期待它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