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装店。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象藤蔓一样疯长,紧紧缠住了她的思绪。
怎么开?
在哪里开?
卖什么样的衣服?
需要多少本钱?
客人从哪里来?
一个个问题冒出来,没有答案,却奇异地不让她感到焦虑,反而有种久违的兴奋,像少女时代第一次独自去赶集。
几乎没怎么合眼,天色就泛起了鱼肚白。
她刚洗漱完,郑尚渝就来敲门了。
“昨晚没睡好?”郑尚渝看她眼下淡淡的青色,了然一笑,“走,带你去看看我真正工作的地方。”
那是一个位于某栋半新不旧写字楼里的工作室,不大,但分区明确。
靠窗是两张并在一起的大桌子,堆满了设计草图、面料色卡和几件半成品的样衣。
另一侧有几张办公桌,两个年轻人正对着计算机忙碌,键盘敲得噼啪响。
墙上贴着大幅的市场趋势分析图和一些服装发布会的照片,角落里立着几个穿着成衣的人台。
“这是小王和小李,负责跟工厂对接,盯生产进度和质量。”郑尚渝介绍道,“这位是市场部的同事,正在分析上个月的销售数据和几个竞品的新款。”
他又指着墙上那些图表,“这些是我们定期做的功课,了解现在流行什么,消费者喜欢什么,竞争对手在做什么。”
文晓晓跟在郑尚渝身后,听着那些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词汇,看着这个井然有序的小小空间,心里受到的冲击比昨天在批发市场更大。
原来做衣服、卖衣服,背后还有这么一套她从未想象过的、复杂的“学问”。
她以前的世界,就是裁缝铺里那一方天地,尺子剪刀缝纴机,客人拿来布料和样子,她负责把它们变成合身的衣服。
而现在,郑尚渝向她展示的,是一个更广阔、更系统、也更具有挑战性的世界。
参观完,郑尚渝给她倒了杯水,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
文晓晓捧着水杯,指尖有些发凉,但眼神是热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盘桓了一夜的想法说了出来:“郑先生,我……我想回去以后,开个服装店。”
郑尚渝一点都没觉得意外,反而赞许地点点头:“这个想法很好。以你的眼光和手艺,开服装店是最合适的起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认真了些,“不过晓晓,开服装店不只是租个铺面、进点货、挂出来卖那么简单。你要先想清楚定位——卖给什么人?卖什么风格和价位的衣服?你的优势在哪里?是款式新,还是价格低,还是服务好?”
他见文晓晓听得专注,继续说:“我建议你先从零售店做起,用心经营,摸清本地市场的喜好和消费能力,积累客源和口碑。等站稳了脚跟,对服装行业的运转有了更深的理解,到时候如果你想扩大规模,比如做批发,甚至……”
他顿了顿,看着她,“自己找工厂合作,做自己的品牌,也不是不可能。我手头有一些关系不错的服装厂资源,到时候可以介绍给你。”
自己做品牌?
文晓晓被这个更大的设想震得心头一跳,连忙摇头:“那个……我哪敢想那么远。”
“事在人为。”郑尚渝笑道,“眼光放长远些,路一步步走。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勇气和清淅的计划。”
回到招待所,已是傍晚。
文晓晓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跟赵飞分享,想听听他的意见,仿佛只有得到了他的认可,这个疯狂的想法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她用小灵通拨通了赵飞的号码。
信号不太好,滋滋啦啦的杂音里,赵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
“晓晓,你忙完啦?”他问。
“恩,忙完了。赵飞,我跟你说……”文晓晓握着听筒,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她把看市场的见闻,郑尚渝的建议,还有自己开服装店的想法,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她说得有些快,有些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杂音里,只能听到赵飞平稳的呼吸声。
“开服装店?”赵飞的声音终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事……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你先回来,回来咱们再慢慢商量,好吗?”
没有预想中的支持或反对,只有一句听不出波澜的“回来再说”。
文晓晓满腔的热情象是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闷闷地弹了回来。
她抿了抿唇:“……好。我买明天的火车票。”
挂了电话,赵飞在养猪场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猪舍那边传来工人喂食的吆喝声。
他感到一丝细微的心慌。
他当然为文晓晓的改变高兴,为她眼里重新燃起的光彩骄傲。
可开服装店?
那意味着她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意味着她要面对生意场上的种种压力和风险,意味着她可能不再仅仅是“赵飞的媳妇”、“孩子们的母亲”,她会成为一个忙碌的、有自己事业和天地的“文老板”。
说实话,他内心深处藏着一点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自私的念头。
他打拼了这么多年,有了些家底,就是想让文晓晓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他想要她在家,轻松些,相夫教子,闲时逛逛街,发展点无关紧要的爱好。
他不想让她再去吃从前那种苦,不想让她被外面的风雨吹打。
可他又矛盾极了。
明明是他,最先爱上那个在困境中依然坚韧的文晓晓;
明明是他,最真切地感受到她如今破茧重生般的美丽。
把她圈在家里,让她做一只被精心呵护却可能失去光彩的金丝雀,是对的吗?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这事,确实得等她回来,面对面,好好说。
回程的火车上,文晓晓靠着车窗,心境与来时已大不相同。
来时是满满的新奇和兴奋,回程时,心里却象揣进了一颗不安分的种子。
回到家,正是傍晚。
赵一迪带着一珍一宝在客厅玩,看见她进门,三个孩子欢呼着扑上来。
赵一迪早就在赵飞和文晓晓结婚后,自然而然地改了口,此刻亲热地挽着她的骼膊:“妈妈,你可回来了!累不累?”
一珍一宝也仰着小脸,学着姐姐的样子:“妈妈累不累?”
两个小姑娘上了一年级,越发懂事,说话也更有条理了。
只有文小改,还在幼儿园里称王称霸,因为太过活泼好动、精力旺盛,文晓晓和赵飞商量后,决定让他再多上一年大班,磨磨性子。
她把从南方带回来的礼物拿出来,给一迪的是一条时髦的牛仔背带裙,
给一珍一宝的是同款不同色的发卡和小书包,
给文小改的是一辆可以组装拆卸的工程车模型,
给周兰英和刘舒华的则是真丝围巾和几包南方的特色糕点。
孩子们欢呼雀跃,周兰英和刘舒华也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她破费。
热闹过后,文晓晓回到裁缝铺,换了家常衣服。
心却静不下来。
她看了自己这间安静下来的裁缝铺。
熟悉的缝纴机,熟悉的布料架,熟悉的熨台。
这里的一切都承载着她过去这几年来的汗水。
她抚摸着光滑的台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开服装店……先得有个店面。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裁缝铺这个位置虽然熟客多,但街面不够宽,铺面也小,不适合做服装零售。
得找个地段好的地方,最好是靠近商业街。
租金不能太贵,刚开始,本钱得精打细算……
她拿出纸笔,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需要多少钱激活?
第一批货进什么款式?
大概进多少?
店面怎么装修?
营业执照怎么办理?
一个又一个具体的问题冒出来,等待着她去解决。
夜色渐深,缝纴机静静地立在角落里,而它的女主人,心中却已响起另一片天地开工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