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碎，旧岁除。
过完正月十五，年味才算是慢慢淡了下去。
天气转暖，柳梢头隐约有了鹅黄的芽苞。
赵飞开始带着文晓晓，走亲访友。
去的多是生意上有往来的朋友家，或者省城里关系近些的亲戚。
文晓晓知道，这是赵飞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正名，把她稳稳当当地带进他的生活圈子，他的世界。
出门前，文晓晓站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是她，又好象不是她了。
她把一头乌黑微卷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身上穿的，是她自己设计的一件米白色风衣，不是时下常见的垫肩款式，而是剪裁利落，腰身微微收紧，线条流畅。
脚下一双浅咖色的中跟皮鞋，鞋跟不高，却让她本就匀称的身形更显挺拔。
她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脸上薄施粉黛，眉眼舒展，嘴角一丝自然而从容的笑意。
眼神明亮，不再有从前那种怯懦，而是平视着，坦荡荡的。
勇气和底气，象是从心底最深处长出来的筋骨，撑起了她整个人。
赵飞靠在门框上看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感慨。
他想起刚认识她时，那个在赵家四合院里总是低着头、轻声细语的小媳妇；
想起她刚来邻市时，在裁缝铺里忙碌、眉间带着化不开愁绪的单薄身影。
如今，她象是褪去了一层灰蒙蒙的壳，露出了内里的光华。
“看什么？”文晓晓转过身，笑着问他。
“看我媳妇，”赵飞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真好看。”
“油嘴滑舌。”文晓晓嗔他一句，脸上却飞起淡淡的红晕。
去的第一家，是赵飞一个合作多年的饲料厂老板，姓胡，住在一栋新起的商品楼里。
家里装修得时髦，铺着亮晶晶的地砖，摆着皮质沙发。
胡老板的妻子也是个爽利人，拉着文晓晓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啧啧称赞：“哎哟，赵飞可是有福气，弟妹这模样，这气质，比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也不差！这衣服也好看，在哪儿买的？”
文晓晓落落大方地笑：“嫂子过奖了，衣服是我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胡太太更惊讶了，“了不得！这手艺，这款式，可以开个裁缝铺了！”
“开着呢，”赵飞在一旁接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在邻市红旗街，叫‘晓晓裁缝铺’。”
席间喝酒闲聊，话题自然绕不开家长里短。
胡老板喝得有点高，话就多了起来，拍着赵飞的肩膀：“兄弟，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有担当！过去那些事，甭管别人怎么说，哥哥我佩服你！来，敬你和弟妹一杯！”
桌上其他人的表情就有些微妙了。
过去那些事——指的自然是赵飞娶了堂弟前妻这桩。
虽然没人当面说难听的，但那种有点看好戏玩味的眼神，文晓晓能清淅地感觉到。
有人问起文晓晓之前的事情。
若是从前，文晓晓大概会窘迫得不知如何作答。
可如今，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那些隐含着各种情绪的脸。
她放下茶杯，声音清淅，不疾不徐：“多谢胡大哥和各位关心。我跟赵飞走到一起，是缘分，也是我们俩都想明白了，要好好过以后的日子。这人啊，”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浅淡却坚定的弧度，“要是总盯着别人的过去琢磨，多半是自己眼下的日子，过得不太如意，不太甘心吧。”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胡老板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桌子：“说得好！弟妹这话在理！过去的事翻篇了，往后好好过才是正经！来，喝酒喝酒！”
赵飞在桌下，握住了文晓晓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文晓晓回握了一下，侧过头，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并肩而立的坦然。
赵飞看着她发光的侧脸，心里百感交集。
他的晓晓，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必再因往事而自卑，不必再因流言而畏缩。
从南方回来的郑尚渝，给文晓晓带了几本最新的时装杂志，还有几块在广州淘到的特色面料。
他看着文晓晓最近的改变，眼中赞赏更甚。
“文师傅，你该出去看看。”
有一天，他坐在裁缝铺里，翻着带来的杂志，很认真地说，“老窝在这个小城，眼界终究有限。南方，特别是广州、深圳那边，现在一天一个样。服装的款式、面料、销售模式，跟咱们这儿完全是两个世界。你该亲眼去看看，感受一下。”
文晓晓被他描述的那个“一天一个样”的世界撩动了心弦。
她看着杂志上那些光怪陆离又充满生命力的设计，听着郑尚渝讲十三行批发市场的人潮汹涌。
讲夜市里摩肩接踵的淘货客，讲那些前店后厂、自产自销的服装店……一颗心象是被羽毛轻轻搔着，痒痒的，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晚上，她跟赵飞提了这件事。
“郑先生说，南方那边机会多，想邀请我去看看，开开眼界。”她一边帮赵飞解领带，一边试探着说。
赵飞动作一顿，眉头微微蹙起：“去南方？就你跟他？”
“恩，他说那边他熟，可以带我转转。”文晓晓观察着他的脸色，“我就去看看，不多待，几天就回来。”
赵飞没立刻反对，但明显不乐意。
他转过身，双手扶住文晓晓的肩膀：“晓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南方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再说，那个郑尚渝……”
他撇撇嘴，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一直把那个风度翩翩、见多识广的设计师视为头号“假想敌”。
文晓晓知道他的心思，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甜。
她放软了声音，拉着他的手轻轻晃：“我就去看看嘛，保证离他远远的，只看衣服，只看市场。你也知道，我铺子想做起来，不能总守着老样子。赵飞……你就让我去吧，好不好？”
她难得这样撒娇，水磨石的功夫使出来，赵飞再硬的心肠也扛不住。
僵持了几天，赵飞终究是松了口，但附加了条件：“我跟你一起去。”
“你养猪场那么忙，走得开吗？”文晓晓问。
“再忙也得去。”赵飞态度坚决，“不然我不放心。”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临行前，养猪场那边出了点岔子，连着几年的旧帐需要紧急核对盘清，几个老会计都扑在上面，赵飞作为老板，实在脱不开身。
临走前一晚，赵飞把文晓晓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闷闷地说：“早点回来。每天给我打个电话。”顿了顿，又收紧手臂，低声补充，“离那个郑尚渝……远点。看完了就回来，不许多待。”
文晓晓在他怀里偷笑，故意问：“怎么，怕我被人拐跑了？”
“我怕什么？”赵飞嘴硬，却惩罚似的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我是怕你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看不上我这养猪的了。”
“胡说八道。”文晓晓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吻他的唇，“赵飞，南方再好，没有你，就不是家。”
赵飞心里那点醋意，被这个吻和这句话彻底抚平。
他深深回吻她，在喘息间隙，含糊而郑重地说：“早点回来。我等你。”
火车鸣着长笛，驶出了站台。
文晓晓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
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心中充满了新奇。
绿色的田野，灰色的村庄，蜿蜒的河流，连绵的山丘……一切都象是被框在移动的画框里，不断变换。
车厢里拥挤嘈杂，混合着各种方言、泡面味、汗味和烟草味，她却觉得新鲜有趣。
郑尚渝坐在对面，笑着看她孩子气的模样，偶尔给她讲讲沿途的风景。
两天后，火车抵达了南方某市。
一出车站，热浪和声浪便扑面而来。
文晓晓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街道宽阔，车流如水，密密麻麻的自行车流汇成一片移动的海洋。
人们的穿着打扮五彩斑烂，样式新颖大胆——女士们穿着及膝的a字裙，踩着细高跟；
男士有的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
街边的店铺招牌，闪铄着霓虹灯，即便在白天也亮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蓬勃的气息，与她生活了多年的北方小城截然不同。
郑尚渝带她去了着名的服装批发市场。
那才是真正让文晓晓眼花缭乱的地方。
数不清的档口，堆积如山的衣服，来自天南海北的客商操着各种口音讨价还价，打包发货的人潮汹涌。
这里的衣服款式之多让她目不暇接。
紧身的连衣裙，飘逸的雪纺衫，夸张的垫肩外套，颜色大胆的拼接设计……很多都是她在杂志上才看到过的，甚至有些连杂志上都还没有。
她跟着郑尚渝，一个档口一个档口地看，用手去触摸那些面料，仔细察看车工和版型，倾听老板们谈论今年的流行趋势和进货渠道。
她的心怦怦直跳，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加速流动。
晚上，住在简陋的招待所里，文晓晓却兴奋得睡不着。
白天看到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
那些琳琅满目的衣服，那些忙碌的生意人，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在她心中倏然亮起，越来越清淅，越来越灼热。
也许……也许她不该只守着那个小小的裁缝铺，接些零散的定制活儿。
也许……她可以开个服装店。
卖这些又好看、又新潮的衣服，把南方的时尚，带到她生活的小城去。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如鼓，脸颊发烫。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城市璀灿的灯火，眼里也亮起了两簇小小的、跃动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