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比往常更加凝重的气氛。银制仪器嗡嗡的转动声似乎都压抑了许多。福克斯栖息在枝头，金色的眼眸带着罕见的忧虑，注视着下方。
纳威腿上缠着绷带，坐在一张柔软的扶手椅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罗恩紧紧挨着刚刚苏醒、还十分虚弱的金妮，脸上混杂着后怕和对朋友的维护。而哈利，站在办公室中央，如同风暴眼，平静得令人不安。
邓布利多没有坐在他的办公桌后，他站在哈利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和温和光芒的蓝眼睛，此刻如同极地寒冰，锐利而冰冷地直视着哈利。
“我相信，”邓布利多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没有往日的暖意，只有沉甸甸的严肃，“你们每个人都为了拯救生命，展现了非凡的勇气。纳威，你摧毁了那邪恶的造物，拯救了金妮的生命，无愧于格兰芬多之剑。罗恩，你临危不乱，救出了你的妹妹。金妮，你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但最终坚持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纳威、罗恩和金妮，语气稍缓，给予了肯定。但当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哈利身上时，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但是，哈利，”邓布利多的声音变得极其严厉，每个字都像冰锥敲击在心脏上，“你告诉我，在密室里，你除了必要的防御和最终摧毁里德尔的魂器，你还做了什么？”
哈利抬起眼，平静地回视，没有立刻回答。
“他救了我们！”罗恩忍不住抢着说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校长，您没看到！那个里德尔有多可怕！蛇怪有多大！如果不是哈利用……用那些咒语挡住它，我们早就死了！”
“他阻止了里德尔！”纳威也鼓起勇气，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他吸引了里德尔所有的注意力，我才有机会……有机会毁掉日记本！哈利是为了保护我们！”
金妮虚弱地靠在罗恩身上，小声啜泣着说：“那个日记本……它控制了我……它太邪恶了……哈利是在对抗它……”
邓布利多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辩护，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等他们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保护？对抗邪恶？是的，我毫不怀疑你们的初衷，也不怀疑哈利想要保护朋友的心。”他的目光再次锁定哈利，“但告诉我，哈利，钻心剜骨，是保护的必要手段吗？夺魂咒，是对抗邪恶的唯一方式吗？还有——阿瓦达索命咒？”
最后那个词被他说出来时，整个办公室仿佛都震动了一下。罗恩和纳威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们并不知道哈利最后使用了索命咒。金妮也惊恐地捂住了嘴。
“我感受到了，哈利。”邓布利多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痛心，“密室里残留着每一个不可饶恕咒的印记！清晰得如同黑夜里的灯塔！你不仅使用了它们，而且……相当熟练。”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如炬，仿佛要烧穿哈利冰冷的伪装：“你以为你是在掌控力量？你以为你是在用黑暗的手段达成光明的目的？波特，这是世上最危险、最自欺欺人的幻觉！”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警告：
“黑魔法会腐蚀你的灵魂，扭曲你的意志！它会让你变得冷酷，残忍，视痛苦为工具，视生命为草芥！今天，你可以对一条蛇怪、对一个邪恶的魂器使用钻心咒和索命咒，明天，你是否就会对那些胆敢阻碍你、反对你的人使用？当你习惯了用最直接、最黑暗的方式解决问题，你与我们所对抗的那些人，还有何区别？！”
邓布利多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情绪极为激动。“我曾认识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他也曾认为力量无分善恶，只在于使用者的目的。为了盖勒特·格林德沃！里德尔，他最初或许也只是想利用一些‘非常规’手段达成他的‘伟大理想’！”
他死死盯着哈利，一字一句，如同最终的判决：
“我培养你，保护你，引导你，哈利，不是为了让你成为下一个黑魔王！不是为了让你用更强大的黑暗去取代旧的黑暗！如果你的道路最终通向的是另一个伏地魔，那么莉莉和詹姆的牺牲将毫无意义！我所做的一切，也将毫无意义！”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罗恩和纳威张大了嘴，无法想象哈利会和“黑魔王”这个词联系起来。金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哈利站在原地，邓布利多的话语像狂风暴雨般冲击着他。他体内那片冰冷的湖泊终于泛起了剧烈的涟漪。他一直认为自己走在一条必要且高效的道路上，为了复仇，为了保护。但邓布利多的指控，将他行为的本质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你与我们所对抗的那些人，还有何区别？
成为下一个黑魔王？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也绝不愿意成为的结局。
他看着邓布利多那双充满了失望、痛心和不容置疑的警告的眼睛，第一次，在那片冰冷的内心深处，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寒意。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自我迷失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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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理由在“黑魔王”这个指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邓布利多那番如同审判般的话语，在校长办公室里回荡，余音刺骨。福克斯的悲鸣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与壁炉里噼啪作响的火焰形成诡异的二重奏。罗恩、纳威和金妮都被这严厉的指控和“黑魔王”的字眼震得不知所措，金妮更是将脸深深埋进罗恩的肩膀，瘦弱的身体仍在微微发抖。
“成为下一个黑魔王？”
这个念头像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防御。一直以来的冷静、算计，利用黑暗力量达成目标的“高效”逻辑，在邓布利多的质问下，第一次显露出了狰狞的本质。他使用钻心咒控制蛇怪时，脑中想的是战术和效率；他念出索命咒射向里德尔时，驱动他的是对那句“必要的牺牲”的冰冷怒火和根除威胁的绝对意志。他从未想过“成为谁”，他只想着“达成什么”。
但现在，邓布利多将这条道路的终点——那个他最憎恶的、杀害父母的恶魔形象——血淋淋地摆在了他面前。
后怕。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握着紫杉木魔杖的右手上。就是这只手，不久前精准地释放了上百次钻心剜骨，最终指向了汤姆·里德尔，念出了那个禁忌的词汇。那瞬间凝聚的毁灭意志，那毫无怜悯的决绝，此刻回想起来，竟让他掌心泛起一阵冰冷的黏腻感。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咒语能量在魔杖尖端凝聚时，体内那片属于挂坠盒的黑暗碎片传来的、近乎欢愉的共鸣。
“当你习惯了用最直接、最黑暗的方式解决问题，你与我们所对抗的那些人，还有何区别？！”
邓布利多的声音再次在脑中响起。哈利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一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来驱散那令人窒息的自省。他感觉到西里斯留在他体内的那份血脉联结，此刻正传来一阵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属于教父的担忧和焦躁——仿佛远在格里莫广场的狼也感应到了此处的风暴。
“我……”哈利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试图辩解，想说他只是为了救人，想说他控制住了局面，想说里德尔是魂器必须毁灭……但所有的理由，在“黑魔王”这个终极的、他灵魂深处最憎恨的阴影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虚伪。
邓布利多没有催促，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冰山，但那双蓝眼睛里的失望和痛心，比任何斥责都更沉重地压在哈利心头。办公室里只剩下壁炉的噼啪声和金妮压抑的啜泣。
良久，邓布利多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沉重的叹息仿佛抽走了房间里的最后一丝暖意。他缓缓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霍格沃茨宁静的夜色。城堡在月光下显得古老而安详，仿佛刚刚发生在它最深处密室里的那场黑暗对决从未存在过。
“勇气有很多种，”邓布利多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许多，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做出了艰难决定后的决断，“纳威·隆巴顿今天展现的是直面恐惧、为朋友奋不顾身的勇气，这无疑是最高贵的品质之一。”
纳威的脸微微泛红，不自在地动了动缠着绷带的腿。
“但还有一种勇气，”邓布利多转过身，目光再次锁定哈利，这次没有了之前的雷霆之怒，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审视，“是面对诱惑与捷径时，敢于坚守底线的勇气；是明知道黑暗手段更直接有效，却依然选择艰难光明的勇气。哈利，后者，正是你现在最缺乏，也最需要学习的。”
哈利抬起头，迎上邓布利多的目光。他在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看不到一丝回旋的余地。
“霍格沃茨一直致力于教导学生理解魔法的本质，而不仅仅是力量的使用。它是一面镜子，映照内心。它放大善意，也同样放大……那些我们试图压抑或忽视的东西。”邓布利多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溪流，“在这里，在你熟悉的环境、你依赖的朋友（即使关系已变得复杂）、甚至在你潜意识里视为某种……‘安全港’的氛围下，你内心的天平，已经严重倾斜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房间里每个人的心上。
“你需要离开。离开这个让你感到‘舒适’，甚至能让你那些……过于激进的‘解决方案’得到某种默许或纵容的环境。”
“离开？”罗恩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校长！您不能……不能开除哈利！他救了金妮！他救了所有人！”
他的目光扫过罗恩、金妮和纳威，最后落在哈利身上。
“我决定，以霍格沃茨交流生的形式，将哈利·波特送往德姆斯特朗魔法学校，度过他的三年级。”
“德姆斯特朗？！”金妮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恐惧。那所位于北欧、以教授黑魔法防御术（包括某些被视为禁忌的领域）和力量至上闻名的学校，在巫师界的名声远谈不上温和。
纳威也瞪大了眼睛，显然被这个决定惊呆了。
罗恩的脸涨得通红，愤怒压倒了恐惧：“德姆斯特朗？！那个教黑魔法的地方？您把他送到那种地方去学……学什么？学更高级的钻心咒吗？这简直是……”
“这恰恰是为了让他明白界限在哪里，罗恩！”邓布利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罗恩的抗议。“德姆斯特朗并不像外界谣传的那样是黑巫师的摇篮。他们有严格的校规，对力量有深刻的认知，更重要的是——他们对滥用力量的反噬，有着最切身的体会和警惕！那里的空气，每一寸都浸透着对力量失控的敬畏！”
他转向哈利，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在那里，哈利，你将不再有任何‘特殊’的光环。没有因你父母牺牲而附加的保护，没有朋友为你分担视线（至少最初没有），没有教授对你可能的……额外关注或容忍。你将作为一个纯粹的、需要遵守德姆斯特朗一切规则的留学生。你会看到力量被如何不加掩饰地追求，但同时，你也会亲眼目睹，当力量失去约束、践踏底线时，会带来怎样毁灭性的后果。那将是现实给你上的、最残酷也最有效的一课。”
邓布利多走到哈利的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哈利能看清他半月形眼镜后那双眼睛里的每一丝忧虑和不容动摇的决心。
“这不是惩罚，哈利。或者说，不仅仅是惩罚。这是一次机会，一次让你在风暴真正将你彻底吞噬前，找到一个锚点的机会。在德姆斯特朗，你将被迫直面你内心的黑暗，理解它，然后——最重要的是——学会如何与之共存，而不是被它驱使。你需要明白，真正的强大，不在于你能使用多么邪恶的咒语，而在于你在拥有力量时，能否为它划下那条绝不逾越的红线。”
他微微后退一步，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然带着冰冷的重量。
哈利沉默地听着，内心翻江倒海。后怕的余韵尚未散去，新的冲击又接踵而至。离开霍格沃茨？离开他唯一熟悉、即使充满阴影也视为归属的地方？去德姆斯特朗？那个寒冷、陌生、以力量为尊、据说连幽灵都带着铁血气息的城堡？
他下意识地排斥这个决定。但内心深处，邓布利多的话却像冰冷的针，刺中了他最隐秘的恐惧——关于那条正在失控的界限，关于那个正在向他招手的、名为“汤姆·里德尔”的深渊。他无法反驳邓布利多对天平倾斜的判断。
“什么时候？”哈利的声音异常平静，几乎听不出情绪。
“暑假结束后。”邓布利多说，“你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我希望你待在格里莫广场12号。西里斯会照顾你。那里有你需要……静心思索的环境，也有布莱克家族积累的、或许能让你从另一个角度理解力量的知识。当然，”他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警告，“是理解，而非沉溺。”
他转向罗恩、金妮和纳威：“至于你们，罗恩、金妮、纳威，今天在这里听到的一切，包括哈利前往德姆斯特朗的决定，以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哈利的右手，“……关于密室里某些细节的推测，我希望都止步于此。这不仅是为了哈利的未来，也是为了你们自身的安全。伏地魔的阴影并未消散，他的爪牙依旧在暗中窥伺。哈利身上发生的变化，一旦被有心人过度解读或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三个孩子都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却无比认真的表情。罗恩虽然仍对德姆斯特朗的决定充满疑虑和不满，但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好了，”邓布利多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疲惫，“时间不早了，最后一晚的宴会想必已近尾声。你们几个，”他看向罗恩、金妮和纳威，“尽快去医疗翼找庞弗雷夫人再做一次检查，尤其是金妮和纳威。然后回公共休息室吧，明天就要离校了。”
他又看向哈利：“哈利，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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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恩欲言又止地看了哈利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扶着金妮，和纳威一起默默离开了校长办公室。沉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办公室里只剩下哈利和邓布利多，以及枝头沉默的福克斯。
“哈利，”邓布利多的声音柔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审视，“看着我。”
哈利抬起头。
“告诉我，在那一刻……当你念出索命咒的时候，你在想什么？”邓布利多的问题直指核心。
哈利沉默了片刻。后怕的感觉再次清晰起来，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
“他必须死。”哈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称我的父母为‘必要的牺牲’，‘虫子’。他就在那里，一个活的威胁，一个……证明那条道路可以成功的样本。消灭他，是唯一的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知道他是魂器，消灭他本身也是目标之一。”
“消灭威胁，目标明确。”邓布利多点点头，并不意外，“但方法呢？哈利，你拥有远超同龄人的魔法天赋和知识储备。禁锢、石化、甚至更复杂的反咒……你并非没有其他选择。为什么选择了最直接、最黑暗、最不可挽回的那个？”
哈利再次沉默。为什么？因为高效？因为那一刻，体内涌动的黑暗力量仿佛在渴望着那个咒语？因为……在极致的愤怒和冰冷的杀意驱动下，那条界限似乎变得模糊不清了？
“我不知道。”哈利最终低声说，这是实话。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内心产生了如此巨大的不确定。
邓布利多凝视着他，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答案的碎片。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问题所在，哈利。当你在生死关头，下意识选择的是最黑暗的武器，而无法清晰地解释‘为什么是它’的时候，就意味着天平已经倾斜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步。”他走到壁炉旁，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火，火星四溅。
“德姆斯特朗的经历会给你答案，或者说，会逼你找到答案。无论是好是坏。”他放下火钳，转过身，“现在，收拾心情吧，孩子。暑假开始了。回到西里斯身边去。记住，爱——无论是莉莉留给你的保护，还是西里斯为你付出的牺牲——是唯一能真正杀死伏地魔的武器。不要让你追求力量的方式，最终扼杀了这份力量赖以存在的根基。”
他挥了挥手，办公室的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了外面走廊的光亮。
“去吧，哈利。霍格沃茨特快明天还在等你。我们……明年再见。” 邓布利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和告别意味。
哈利最后看了一眼校长，那苍老的面容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疲惫而深邃。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后怕的余波、对德姆斯特朗的迷茫、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在布莱克老宅的暑假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他握紧了口袋里的双面镜，那冰冷的金属边缘提醒着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有一个不顾一切守护着他的教父。
暑假开始了。一个在黑暗祖宅中沉思、在血脉秘密中挣扎、在风暴前夕为未知旅程做准备的暑假。而前方等待他的，是北欧凛冽的风雪和德姆斯特朗冰冷的石墙，那里将是他灵魂裂痕的下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