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圣旨的尾音还在冰原上飘着,像根看不见的羽毛,挠得人心痒痒又心慌慌。卡其喵接过那卷明黄,感觉手里捧的不是圣旨,是块烫手的山芋——哦不,是块刚从冰湖里捞上来的冻山芋,又冷又沉。
海棠第一个绷不住,眼眶子跟开了闸的水库似的:“我的菜!我的小菜苗!刚长到能下锅的尺寸啊!”她扑到屋角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前,那眼神,活像看自己即将远嫁的女儿。
阳紫蹲在旁边,小心翼翼摸了摸菜叶子:“要不……咱们连夜挖了带走?路上当零嘴?”
卡其佳琪没顾上哀悼蔬菜,她扭头看向侯明昊——少年还保持着劈柴的姿势,斧头举在半空,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侯明昊哥哥,”卡其佳琪凑过去,“你咋办呀?我们一走,你可就……”
话没说完,侯明昊“哐当”一声把斧头扔柴堆上,大步流星走到卡其喵面前,胸脯挺得跟小公鸡似的:“将军,我跟你们走!”
满屋子人都愣了,包括那堆刚劈好的柴火。
海棠第一个回神,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是北狄部落的少族长,你的族人还在这儿呢!再说了,山阴那地方听名字就不靠谱,万一是鸟不拉屎的犄角旮旯……”
“我已经决定了。”侯明昊——现在该叫他哈鲁了,在北狄部落里,大家都叫他哈鲁——表情异常坚定,“我答应过要保护佳琪,说到做到。”
话音刚落,哈鲁的父亲——北狄部落的老族长,从屋里出来了。这位在冰原上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眼睛红得像兔子,但表情异常坚定。他拍拍儿子的肩膀,转身对卡其喵一拱手:“将军,这小子随他娘,轴得很,认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我们全族商量了,北海这地儿,冰吃得够够的了!跟您去山阴,暖和!”
部落里的叔叔伯伯们也跟着起哄:“对对对!跟着将军有肉吃!这破地方,老子早待腻了!”
卡其喵看着眼前这群“拖家带口”的阵仗,心里直犯嘀咕:我这到底是去当封地总管,还是去开荒团建?
没等他开口,榴莲王子笑呵呵地凑过来:“老卡,行啊你,走哪儿都自带人气儿。”他身后的可杜莎已经开始兴奋地打包行李了:“山阴!听起来就比北海暖和!我要穿裙子!薄的那种!”
星杜莎抱着琵琶,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先看看地图再说吧,万一比北海还冷呢?”
“不可能!”可杜莎信誓旦旦,“带‘山’字的地方都暖和!比如火焰山!”
众人:“……”
离别那天,北海难得给了个好脸。冰湖化得差不多了,湖水蓝汪汪的,阳光一照,晃得人眼晕。榴莲王子翻身上马,冲众人潇洒挥手:“老卡!山阴要是待不下去,就来内蒙古找我!草原上有的是烤全羊和马奶酒,管够!”
“一路顺风!”卡其喵扯着嗓子喊,心里琢磨:烤全羊……听着比北海鱼有吸引力。
可杜莎从马车里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佳琪!等我们安顿好了,你也来内蒙古玩!我教你骑马!”
“好呀好呀!”卡其佳琪用力点头。
马蹄声哒哒远去,扬起一溜烟尘土。卡其喵看着消失在地平线的队伍,忽然觉得……有点寂寞。
接下来的日子,石屋里跟遭了土匪似的。能带走的打包,带不走的……比如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卡其喵大手一挥:“送邻居了!”
领到菜的乡亲们欢天喜地,那表情,活像中了彩票。海棠看着自己亲手种的菜进了别人家的锅,心痛得直抽抽,但转念一想:总比烂在地里强。
启程那日,阳光灿烂得不像话。卡其佳琪坐在马车上,撩开帘子往后看。石屋越来越小,冰湖变成一条蓝色的细线,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吧嗒掉下来。
“又哭又笑,黄狗撒尿。”阳紫在旁边递手帕。
“你才黄狗!”卡其佳琪接过手帕,擤了擤鼻子,“我就是……有点舍不得嘛。”
“舍不得冰天雪地?”阳紫挑眉,“是谁天天念叨‘冻死我了’‘北海的春天是假的’?”
“那不一样!”卡其佳琪梗着脖子,“再不好也是咱们家啊!”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向南。走了快两个月,从六月走到八月,北海的寒气彻底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燥热的空气。
八月初五,队伍终于抵达山阴地界。
马车停下时,卡其佳琪第一个跳下来,然后——
“呸呸呸!”
她吐掉嘴里的沙子,眯着眼看向前方,整个人呆住了。
眼前是五个光秃秃的小山头,秃得连根草都欠奉。山脚下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沙漠。黄澄澄的沙子被风吹着,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
更绝的是,沙漠边缘还有一大片荒地,地上稀稀拉拉杵着几棵矮树,蔫头耷脑的,叶子黄不拉几,看着比北海的耐寒菜还可怜。
卡其佳琪踩着滚烫的沙子,感觉鞋底都要化了。她撇撇嘴,小声道:“我就知道!皇帝老儿能安什么好心?这地方……送我都不要!”
“佳琪!”卡其喵沉声喝止,但眉头也皱得死紧。他环顾四周,心里拔凉拔凉的——山阴封地?这分明是“山秃沙多地不毛”!
海棠从马车上下来,只看了一眼,眼泪又开始了:“这……这怎么住人啊?连个遮阴的地儿都没有!”
哈鲁倒是淡定。他走到卡其喵身边,眯着眼打量这片荒土,忽然开口:“将军,这地方虽然偏,但离北京近。”
“近有什么用?”卡其佳琪插嘴,“难不成咱们天天去北京要饭?”
哈鲁看她一眼,继续说:“北京是都城,达官贵人多。咱们要是能把这片荒地整治好,种出点稀奇玩意儿,不愁卖不出去。”
卡其喵眼睛一亮。
哈鲁的父亲也凑过来,搓着手笑:“将军,我们北狄人在漠北也种过地!只要有水,沙地也能种出东西!”
“水?”卡其佳琪四下张望,“这地方能有水?我看连口水井都打不出来!”
“有水。”哈鲁指向远处,“看见那几个山头没?山脚下应该有地下水。咱们可以打井,还可以挖渠引水。”
卡其佳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五个秃山头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五个蹲着的巨人。她眨眨眼,忽然觉得……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不冷啊!
“爹爹!”她蹦到卡其喵面前,“咱们种西瓜吧!沙漠西瓜,肯定甜!”
“还能种葡萄!”阳紫也来劲了,“晒成葡萄干,卖去北京!”
“种树!”哈鲁补充,“把沙漠挡住,不然风一吹,咱们连饭都吃不踏实。”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兴奋。刚才还愁云惨淡的气氛,转眼就热火朝天。
卡其喵看着眼前这群人——海棠已经在琢磨怎么搭帐篷了,哈鲁的父亲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水渠,哈鲁和卡其佳琪头碰头研究哪块地适合开荒,阳紫……阳紫在跟那几棵矮树聊天,试图鼓励它们振作起来。
他忽然笑了。
是啊,北海那么苦的地方都熬过来了,还怕这区区荒土?
“好!”卡其喵一拍大腿,“从今天起,咱们就在山阴扎下了!先把住处弄出来,明天开始,垦荒!”
夕阳西下,五个小山头的影子越拉越长,像在给这片荒土盖被子。
风还在吹,黄沙还在飘。
但这一次,没人皱眉,没人叹气。
卡其佳琪抓起一把沙子,任它从指缝流下,笑嘻嘻地说:“哈鲁哥哥,咱们打个赌,三年之内,我要让这片沙漠开出花来!”
哈鲁看着她被夕阳映红的小脸,也笑了:“好,我赌你能。”
“赌注呢?”
“你要是赢了,”哈鲁认真地说,“我……我给你当一辈子护卫。”
卡其佳琪眨眨眼:“那要是你赢了呢?”
“我赢了?”哈鲁想了想,“你就给我当一辈子……嗯,当一辈子邻居吧。”
“切,没劲!”卡其佳琪撇撇嘴,转身跑向正在搭帐篷的海棠,“娘!今晚吃啥?我饿了!”
哈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耳根悄悄红了。
夕阳彻底落下,山阴的第一夜,悄然来临。
而这片荒土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用铁锹、汗水和笑声写下的第一页。
夜深了,帐篷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哈鲁躺在简陋的地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母亲——那个温柔的中原女子,姓侯,在他六岁那年病逝了。母亲生前总说,想回中原看看,想让他去看看那片土地。
现在,他真的来了。
虽然不是母亲说的洛阳,但也是中原的土地。
“母亲,”他在心里轻声说,“我来了。我会好好保护这片土地,也会好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帐篷外,风停了,月光洒在荒土上,一片银白。
这片土地虽然荒凉,但至少,它给了他们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不用再担心寒冷,不用再担心海怪,只需要担心……怎么把沙漠变成绿洲的开始。
哈鲁闭上眼,嘴角带着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