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文渊静立原地,衣袂未动分毫,漠然注视着铺天盖地袭来的尘丝,眼中如古井无波。
修长的五指轻扣剑柄,心念一动,十余道霜色剑影自剑身分化而出,却在下一瞬同时消失于虚空之中。
远处双目赤红的葛毅忽觉背后传来刺骨寒意,本能地横移数丈。
方才站定的残影背后,一道雪亮剑光凭空斩下,竟将空气斩出尖锐的嘶鸣。
葛毅额角的青筋猛跳,脑海中瞬间想起教内的典籍记载,只有高深的剑典才能施展出“虚空凝剑”之术!
此子竟有如此机缘,他心中暗道一声好,这可真是送上门的买卖。
不待他细想,又是一道剑光自侧方斜斩而下。
葛毅眼皮一跳,他可不敢用护体灵光硬接,那件最为得意的辟火笼正在全力镇压着神凤,此刻万不可动用。
“可恶!”
葛毅只得咬牙再次腾挪,凭借着筑基后期绵长的灵力涓流,他的身形如鬼魅般在山间连续闪烁。
然而那些神出鬼没的剑光却如同附骨之疽,每每在他身形稍顿的刹那,便会从最刁钻的角度斩来,逼得他狼狈不堪。
经过数次腾挪闪避,他心中的怒火已然积攒至顶峰。
先前斗法时,他明明将这小贼死死压制,谁知对方被那秃驴救下后,剑法竟更上一层楼,一时之间竟也寻不到破解之法。
眼见对方周身黄光不停闪烁,那笼罩而去的拂尘也难以建功。
他冷哼一声,手腕一翻,将漫天尘丝尽数收回。
霎时尘丝缭绕周身,即便十道剑光齐至,也难以伤他分毫。
墨文渊见葛毅立于山顶,竟以拂尘将自己裹成蚕蛹,不由眉头一皱,只得手腕轻抖,撤去剑诀。
他暗中扣住一枚中品灵石,恢复体内急速消耗的灵力。
这分光剑诀第二重“念生剑意”虽能出其不意,但尚在领悟初期,施展起来灵力消耗如洪水决堤,难以持久。
葛毅的拂尘法器已极难应对,更不知他是否还藏有其他底牌。
今日能否将其斩杀于此,墨文渊心中并无把握。
不过,当务之急仍是救回凤仙子。
早在与葛毅交手之时,他便已暗中派遣骨傀潜入洞中。
就在墨文渊思索破局之策时,眼前忽闪过两道火光。
他毫不迟疑的将玄龟盾祭出,横挡在身前。
“轰”
爆裂的火焰与玄龟盾轰然相撞,灼热气浪将盾牌掀飞数丈,周遭的林木更是瞬间被点燃大片。
远处又传来葛毅的讥笑:“小贼,跟我耍心机?你还在娘胎里打转时,我就已经纵横修真界了。”
墨文渊面不改色,抬手横挥,将袭面而来的腾腾热气吹散。
凝神看去,只见对面山脚处,葛毅正徒手将潜入洞内的骨傀擒住。
那骨傀正疯狂挥舞鬼爪,却连对方的护体灵光都撕不开,活像个可笑的提线木偶。
葛毅眼中寒光乍现,手掌渐渐发红。
“嘭”
一道炽烈炎流从他手心喷涌而出,瞬间便把骨傀炸成漫天碎片,仅剩一颗头骨“咕噜噜”滚落在地,空洞的眼眶仍死死瞪着天空。
墨文渊对骨傀的惨状视若无睹,眼光死死锁在葛毅左手之上。
凤仙子正瘫软的趴伏在那个蓝光氤氲的囚笼中,昔日流火般的翎羽光彩尽失,如同一捧将熄的余烬。
葛毅见这小贼神色紧张,故意晃了晃辟火笼,冷笑道:“瞧你这副模样,莫非与这凶禽结了灵契?”
墨文渊摇头道:“它是我道友。”
“道友?”葛毅突然仰天发出一阵嘶哑大笑,“谁人不知凶凤乱世的威名?你这小贼倒比教内的榆木疙瘩能逗我笑。”
墨文渊目光微沉。
他不管世人以前如何评价凤仙子,只看眼下。
双方几番生死与共,纵使它骨子里仍带着桀骜不驯,但在与他和牛泰的朝夕相处中,那副妖禽的躯壳里,竟也渐渐生出了人心。
如今若要教它焚烧世间,它怕是要先歪着头反问:“有什么好处不成?”
他缓缓开口,声音渐冷:“葛毅,你若放了凤仙子,你我今日就此别过,如若不然,我定要你身陨在此。”
葛毅闻言,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周身寒意骤起,连纷飞的落叶都被冻得凝滞半空。
“呵,与你多说两句话,你倒真敢蹬鼻子上脸?”他眸中杀意暴涨,“就凭你也配谈条件?找死!”
话音未落,数道火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
墨文渊的双眸金光微闪,这次终于看清这火光内部竟是数道火符。
先前两道火符的炸裂就威力十足,他不敢怠慢,同时自储物袋中掏出四张白光流转的符咒。
指尖一动,迎着对方的符咒来了个对轰。
十余道符咒在场中同时炸裂,一时间呼呼风啸和漫天火光将两人的面色映得忽白忽红。
墨文渊眸光一转,凝在对方的左手手腕处。
手中飞剑轻盈一转,一道剑光瞬间自葛毅头顶斩下。
葛毅冷笑一声,这小贼声东击西的把戏岂会逃过他的法眼,他只将手中拂尘轻挥,就又将整个人罩了个结实。
紧接着,最后一只降头娃娃自他储物袋中飞出。
这鬼头娃娃和此前一样,在他法力注入下,当即便开始掐决念咒。
他心中虽有些舍不得动用这最后一个降头娃娃,但那小贼的剑诀诡谲,长时间拖下去,若被找到破绽反而得不偿失。
就在降头娃娃身上的绿纹向外溢出之际。
“轰——滋”
葛毅的眼前尽是火光,那扑面而来的炽热连他这个火灵根修士都觉得灼热难耐,心中的想法盈然而生——朱雀真炎!
他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凶凤分明已被他囚禁,这小贼又是如何能用出真炎来轰他?
葛毅虽心中震惊,但毕竟是经历过数次斗法的老手,只凭身体的本能反应便遁开十余丈。
就在他身形顿住的刹那,八道剑光同时出现,共斩他身体几大要害。
电光火石间,他来不及使用其他法器,只好顺势再扬手中拂尘。
然而那尘丝被真炎灼得翻卷,一挥之下竟只有数十道护住周身。
“嗤嗤”
他的下腿和左肩同时被剑光斩出两道血光。
此时的葛毅怒火中烧,向来只有他压着别人打,何曾被人逼到如此狼狈?!
他猛然怒喝一声,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盒就要朝外掷出。
他的耳畔却又忽然传来“嘎吱吱”令人牙酸的骨节蠕动声。
率先映入他眼帘是金色双眸的墨文渊,只从对方蠕动的嘴角读出两个唇语:“晚了。”
刹那间,十余道森芒剑光共斩,两支骨刺撕裂空气,一柄飞刃旋出死亡弧线,同时从各方朝葛毅笼罩而来。
“不!”
葛毅肝胆俱裂,再顾不得招式章法,身躯扭曲如麻绳般向后暴退。
只听“嗤啦”数道裂帛之音在耳边响起。
下一瞬,两道血雾爆散,一截断臂与半条残腿被高高抛起。
墨文渊并未追击,而是抢先控制骨傀攫住坠落的辟火笼。
他眉宇间隐有绿纹闪动,双目一闭,神识已沉入识海。
看着那再度入朝他神魂卷来的绿文,心念一动,七道剑气交错成网,瞬间将降头纹绞作磷火碎屑。
这番交锋不过在眨眼间,但断肢逃遁的葛毅已服下数粒疗伤丹药。
他见对方眉心的绿纹闪动,便知那降头术终于生效。
他唇边泛起一抹森然冷笑:“那秃驴能救得了你一次,可救不了你第二次?等嗯?”
正在他得意之际,忽见墨文渊猛然睁开双眸。
葛毅浑身剧震,猛地扯落头冠,乱发披散间露出惊恐扭曲的面容:“不不不可能!怎么会,你怎么会破解这降头术!”
看着踉跄后退,宛如丧家之犬的葛毅,墨文渊眸中寒芒更盛。
修行,所求为何?
横为护,刺为锋!
葛毅领死!
心念落,剑意起,刹那间,数十道寒芒自虚空凝现,将葛毅团团围困。
葛毅目眦尽裂,一股彻骨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
他仓皇四顾,只见漫天剑光如暴雨倾盆。
“铛铛铛”
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
墨文渊的额头青筋暴跳。
只见葛毅竟又祭出一面碧光流转的圆盾,像个乌龟般蜷缩在那圆盾下。
墨文渊强行榨取体内的灵力,准备给此人再来一次围击。
盾后忽传来葛毅歇斯底里的嘶吼:“姓墨的,不想要那扁毛畜生的命了?!”
墨文渊闻言,指节颤抖,眼底余光扫过瘫软的凤仙子,故做沉静道:“速言!”
葛毅将绿盾挡在身前,缓缓向后退去:“你可知我的辟火笼是何物炼制?”
此人死到临头还在卖关子?
墨文渊手中长剑一振,两道剑光便自葛毅身后斩下。
葛毅连忙转身将绿盾护在身前,快语道:“乃是幽寒晶,即便你现在杀了我也救不得它,不消半日它便会被这辟火笼抽干精气而亡。”
墨文渊深吸一口气,沉生道:“先前给过你机会,现在没用了,我杀了你只有他法。”
“哈哈哈。”圆盾后传来葛毅癫狂的笑声,“能拉一只神凤陪葬,值了!”
说着,他突然探出半张扭曲的脸,“你立心魔大誓放我走,我便解笼!”
墨文渊看着陷入死寂的凤仙子,陷入天人交战之中,若是放了此人真能救出凤仙子,他自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但,他是葛毅,是一个他所见、所闻不值得让人轻信的葛毅。
就在墨文渊犹豫之际,蜷缩在地的葛毅眸中闪过一抹狠色。
小贼啊小贼,你真该死啊!
他从六十年前开始修行,踏入玄阴教时懵懵懂懂,只觉走上了追寻长生之路。
谁曾想这狗屁的玄阴教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先是领他入门的师兄霸占了他的俸禄,后是同门美其名曰交流功法,却欲将他炼成血尸。
自那以后,他变了,变得不再相信他人,变得善于猜忌,变得将万物视为刍狗。
几十年了,何人能让他如此沦落到这如同丧家之犬般?
死!只有死!哪怕同归于尽也要解我心头之恨!
他赤红的双眸紧盯着他掉落在地的玉盒——那里面有一颗足以媲美金丹修士一击的“天雷子”。
于此同时,洞内,先前串联几名村民的一根尘丝缓缓没入地面之中。
当墨文渊咬着牙准备答应此人时,绿盾下一抹血红猛然映入眼帘。
“嗔念障目,慧心蒙尘。”圆真大师的劝解忽如一汪清泉沁润心间。
他双目微闭,手中飞剑猝然消失在手中。
“嗤”
蓝色飞剑上的七星同时亮起,比七星一闪更快的速度破空将葛毅的头颅割下。
葛毅眸中看着那一缕尘丝只距离玉盒不过丈许,却永远定格在了此刻。
“可惜,明明只差一点”
墨文渊瞥了一眼距离脚下不远的玉盒,嘴角不自觉勾起:我用剩下的把戏,你也学?
他抬手将葛毅法器尽数揽至身前,这才将目光转向那蓝光流转的辟火笼。
双指一动,蓝色剑芒乍现。
“铮”
即便是以用白铜精炼制的飞剑斩击在这辟火笼上反倒被崩出一个豁口。
他眉头皱起,又取出盛装魔蛇毒液的晶瓶,小心翼翼的朝上滴了一滴。
“嗤”
那滴毒液甚至都未靠近笼体,就被泛出的灵光给荡开。
两种破解方式均不行,墨文渊抬手不停揉捏额角。
葛毅虽死,但这法器依旧残留神识印记,即便强行重新祭炼也要耗费两日之久。
以他无往不利的飞剑都难留其痕,其他法器定也见效甚微。
突然,他脚步一顿,目光看向在那道蓝光流转的柱条上。
水克火,土克水。
“土土!”
墨文渊猛地盘坐在地,储物袋中的物件倾泻而出。
符箓、灵石、丹药、法器杂乱铺开,可翻遍所有,竟寻不到一件能破此局的宝物。
“该死!!”
指爪狠狠犁过地面,留下数道狰狞抓痕,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若当初多备几件宝物在身多好,若早察觉凶险及时脱身遁走多好?
就在他怅然恍神之际,一道黄芒自山巅另一侧破空而至。
墨文渊的双指凌空虚探,传信符已在指间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