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刀光剑影与兵书战策的交织中,过得飞快,快得像昆仑山间掠过的长风,卷起崖间的落雪,转瞬便没了踪迹。昆仑山脉深处,常年云雾缭绕,那座隐匿在翠嶂青峰间的道德洞,像是被天地遗忘的秘境,却日日被震天的喊杀声划破宁静。
山间的晨雾,总比别处来得更早,也更浓。像是千万匹被揉碎的素色绸缎,自巍峨的山巅倾泻而下,先是漫过嶙峋的怪石,再是浸过苍劲的古松,最后,便温柔地裹住了道德洞前那片开阔的练兵场。雾霭茫茫,能见度不过数尺,那些肃立的身影,在乳白的雾气中影影绰绰,宛如一幅晕染开来的水墨长卷,只隐约辨得出铠甲的轮廓与兵刃的寒光。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才堪堪透出一丝鱼肚白,甘塔拔的吼声,便如惊雷般炸响在山谷间,震得雾霭都微微震颤:“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倭寇的刀,可不会等你们睡够了再砍过来!”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朦胧的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那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深的,是当年与北漠骑兵厮杀时留下的刀痕;浅的,是剿杀山匪时蹭出的印记,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段浴血的过往。此刻,他手中一杆丈八长矛,被舞得虎虎生风,枪杆是百年老檀木所制,沉甸甸的,在他手中却轻如鸿毛。枪尖寒光凛冽,划破厚重的晨雾,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那声音像是腊月的北风,刮得人耳膜生疼。
那长矛在他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时而如毒蛇吐信,枪尖飘忽不定,专刺人咽喉心口;时而如猛虎下山,枪杆横扫千军,带起阵阵劲风,刮得身旁的草叶簌簌作响;时而又如灵猿攀枝,枪尖陡然上扬,避开假想敌的攻势,反手便是一记绝杀。一招一式,皆是搏命的狠辣招数,招招直逼要害,没有半分花架子。
数千名将士,分列成数十个整齐的方阵,肃立在雾气之中。他们皆是中州的热血男儿,有的是从江淮逃难而来的农夫,有的是败军之中幸存的士卒,有的是满腔义愤的少年郎。此刻,他们个个屏息凝神,目光如炬,紧紧追随着甘塔拔的每一个动作,生怕错过分毫。
石勇站在最前方的方阵里,他身形魁梧,虎背熊腰,活脱脱一尊铁塔。他手中的那柄大环刀,早已被他磨得寒光凛凛,刀刃锋利得能映出人影。甘塔拔的每一个招式,他都看得格外仔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着刀柄,跟着甘塔拔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比划着。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划过虬结的青筋,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近身搏杀,贵在快、准、狠!”甘塔拔猛地收住长矛,枪尖拄地,溅起几粒碎石,他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山谷间回荡,“倭寇的太刀虽长,锋利无比,却刀身沉重,转身不便!你们要做的,就是避其锋芒,攻其软肋!他们的腰侧、膝弯,皆是破绽!记住,缠斗之时,莫要与他们比拼力气,要以巧取胜!”
说罢,他目光一扫,一把拽过身旁一名年轻的将士。那将士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微微颤抖,显露出他内心的紧张。甘塔拔手持长矛,与他对峙,口中高声道:“看好了!这便是倭寇常用的劈砍招式!”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如猎豹般窜出,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咯吱”作响。长矛一抖,枪尖划出一道精妙的弧线,避开长剑的格挡,直取那将士的胸口。那将士惊呼一声,连忙向后急退,手中长剑慌乱地挥舞着,想要拦住长矛。可甘塔拔的动作实在太快,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砰”的一声,甘塔拔一脚精准地踹在他的膝弯处,那将士腿一软,狼狈地绊倒在地。
长矛的枪尖,堪堪停在他的咽喉处,冰冷的枪尖抵住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只差那毫厘之间,便要洞穿他的脖颈,溅出滚烫的鲜血。
那将士吓得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记住了!”甘塔拔收回长矛,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战场上,容不得半点犹豫!犹豫,就是死路一条!你慢上一瞬,倭寇的刀,就会砍在你的脑袋上!到那时,爹娘给你的身子,就会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连全尸都留不下!”
那将士狼狈地爬起身,脸上满是羞愧,却也多了几分明悟。他对着甘塔拔深深一揖,拱手道:“末将……末将记住了!”声音虽带着一丝颤抖,却透着一股坚定。转身回到队伍中时,他手中的长剑握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的颜色。
阿贵站在少年方阵里,他的个头在一众半大的少年中不算高,却格外扎眼。只因他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藏着两团燃烧的火焰,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他手中的那柄腰刀,早已不是当初那柄锈迹斑斑的废铁——那是他从倭寇手中夺来的,刀刃卷了边,刀身布满锈迹。如今,这柄刀被甘塔拔亲手打磨了三日,开了锋,淬了火,刀刃锋利无比,在雾气中闪着慑人的寒光。
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模仿着甘塔拔的招式,每一次挥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劈、砍、斩、刺,一招一式,都学得有模有样。汗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滑落,滴在刀身上,发出“嘀嗒”的轻响。他的胳膊早已酸痛难忍,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可他咬着牙,没有丝毫懈怠。他忘不了,倭寇闯进他家乡的那一天,熊熊烈火吞噬了他的家园,爹娘的惨叫声犹在耳畔。他要变强,变得很强很强,强到能亲手斩杀那些倭寇,为爹娘报仇,为那些惨死的乡亲报仇!
阳光渐渐穿透晨雾,像是一把把金色的利剑,刺破了乳白的屏障。金灿灿的光芒,洒在练兵场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将士们的衣衫,很快便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或魁梧或瘦削的身形。可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懈怠。
喊杀声此起彼伏,震得山间的树叶簌簌作响,惊得栖息在古松上的飞鸟四散而逃。长枪刺破空气的呼啸声,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将士们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雄浑悲壮的战歌,在昆仑山谷间久久回荡。
另一边,道德洞前的青石坪上,弧父正坐在一张古朴的石凳上。他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洞察世事的睿智。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根麻绳,宛如一位不问世事的隐士。身旁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那地图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的洗礼,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朱砂和墨汁密密麻麻地画着山川河流、城池要塞、驿道渡口,每一个标记,都清晰可见。
林墨卿站在他身旁,一袭素色长衫,身形挺拔如松。他目光紧锁着地图,眉头微微蹙起,眉心拧成一个川字。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苍白的面色——这些日子,他日夜钻研兵法,废寝忘食,身子早已亏空。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漫天星辰,透着一股不灭的斗志。
“这江淮之地,水网密布,江河纵横,湖泊星罗棋布,素有‘水乡泽国’之称。”弧父捻着胸前的长须,声音苍老却字字珠玑,像是从遥远的岁月中传来,“倭寇擅长水战,他们的战船,轻便灵活,速度极快,又占据着安庆城这一咽喉要道。安庆城扼守长江中游,上通巴蜀,下达吴越,是江淮之地的门户。若想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难如登天。”
林墨卿点了点头,沉声道:“晚辈也深知此理。只是,安庆城一日不破,倭寇便一日占据主动。他们凭借战船之利,在长江之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江淮的百姓,日日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晚辈身为中州子弟,岂能坐视不理?”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弧父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活了近百年,见过无数的人,有贪生怕死之辈,有追名逐利之徒,却极少见到像林墨卿这般,心怀天下,矢志不渝的年轻人。他微微颔首,道:“你有这份心,便是中州之幸,江淮百姓之幸。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倭寇虽占水路之利,战船精良,士卒悍勇,却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哦?”林墨卿眼中精光一闪,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他连忙俯身,凑近木桌,急切地问道:“前辈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弧父微微一笑,抬手,枯瘦的手指指向地图上的一处位置。那里,正是安庆城外的一片广阔水域,标注着“芦苇荡”三个小字。他缓缓道:“你看此处。这芦苇荡方圆数十里,芦苇丛生,密不透风。水下更是暗礁密布,浅滩纵横。倭寇的战船,体型庞大,吃水较深,一旦驶入这片水域,便会寸步难行,如同被困在浅滩上的蛟龙,只能任人宰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能将倭寇诱入此处,再以火攻之,借着风势,大火必会席卷整片芦苇荡。到那时,倭寇的战船,便会变成一座座漂浮的火海。他们纵有滔天本事,也插翅难逃,定能将其一举歼灭!”
林墨卿顺着弧父的手指望去,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芦苇荡”的区域。他的眼睛,渐渐亮起光芒,像是沉寂的火山,终于喷发出炽热的岩浆。他俯身凑近地图,手指在芦苇荡周围的地形上细细摩挲,指尖划过那些蜿蜒的河道,那些隐蔽的港汊,口中喃喃道:“芦苇荡……火攻……芦苇易燃,火势蔓延极快……倭寇战船皆是木质,一旦引燃,必是冲天大火……”
他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无数个念头,无数个画面。他仿佛看到,倭寇的战船,一艘艘驶入芦苇荡,却被浅滩和暗礁困住,进退两难;他仿佛看到,漫天的火箭射向芦苇荡,燃起熊熊烈火;他仿佛看到,倭寇在火海中哭嚎奔逃,葬身鱼腹;他仿佛看到,江淮的百姓,欢呼雀跃,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