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不知翻越了多少座险峰,当巍峨的昆仑山巅终于再次出现在眼前时,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那雪山直插云霄,峰顶积雪终年不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云雾缭绕其间,宛如仙境。
山脚下,有一座简陋的木屋,木屋前,立着两位老者。
一位身着粗布麻衣,须发皆白,如银丝般垂落肩头,面容清癯,颧骨微凸,眼神却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正是隐居昆仑多年的弧父先生。另一位身着兽皮长袍,肤色黝黑如墨,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如鹰隼,正是与弧父相伴多年的甘塔拔长老。
二人似是早已料到他们的到来,静静立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这支风尘仆仆、却依旧脊梁挺直的队伍。他们的身后,是一道幽深的山洞,洞口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道德洞。
林墨卿快步走上前,他整理了一下褴褛的衣衫,掸去身上的尘土,对着二人深深一揖,朗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更多的是恳切与决绝:“晚辈林墨卿,率中州水师残部,特来拜见二位前辈。我等不敌倭寇,兵败江淮,数十万百姓惨遭屠戮,故土沦陷,山河破碎,晚辈愧对故土百姓,愧对列祖列宗!今日前来,望二位前辈不吝赐教,助我等练就破敌之策,驱除鞑虏,还我河山!”
石勇和阿贵也连忙跟着行礼,石勇抱拳,声音洪亮:“晚辈石勇,拜见二位前辈!”阿贵则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晚辈阿贵,求前辈教我本领,报仇雪恨!”
身后的将士们纷纷躬身,神色恭敬而恳切,五百余人的队伍,鸦雀无声,唯有山风呼啸。
弧父微微颔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众人身上的伤痕与褴褛的衣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悲悯,随即化为一片凝重。他轻叹一声,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中州劫难,我们早已预知。数月前,观天象,见紫微星黯淡,天狼星耀武扬威,便知中原必有此一劫。倭寇犯境,生灵涂炭,这是天意,亦是劫数。”
甘塔拔也沉声开口,声音如同山间古钟,带着厚重的回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不错。我们观天象,察地脉,知中原必有此一劫。而这江淮兵败,不过是你们抗倭路上的第一道坎。往后的路,还会有更多的劫难,更多的牺牲,甚至,你们可能会一次次跌入谷底,看不到一丝希望的曙光。”
这话一出,队伍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将士们的脸上露出了黯然之色。是啊,前路漫漫,倭寇势大,他们不过是败军之将,纵然习得本领,又真的能打赢那场实力悬殊的战争吗?
阿贵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得他浑身一颤,却依旧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忍不住高声问道:“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倭寇践踏家园,屠戮百姓吗?难道我爹娘妹妹的仇,就只能这样算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悲愤与绝望,在山间回荡。
弧父看向他,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许,他缓缓抬手,捋了捋雪白的胡须,沉声道:“劫难虽天定,人心却可逆天。倭寇虽凶,却失道寡助,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早已天怒人怨;你们虽弱,却手握大义,肩上扛着的是中州百姓的期盼,是江山社稷的安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字字千钧:“只要你们有决心,有毅力,有那股宁死不屈的劲头,矢志不渝,总有一天,定能将倭寇赶出中州国的土地!天道酬勤,民心所向,便是无敌之势!”
甘塔拔也点头附和,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豪迈之气:“昆仑山中,有我们毕生所学的兵法阵法,有强身健体的法门,有克敌制胜的谋略。你们若愿意留下,我们便将这些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林墨卿闻言,心中大喜过望,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他再次躬身,声音带着哽咽,带着无尽的感激,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多谢二位前辈!晚辈代表中州百姓,谢过二位前辈的大恩!”
说罢,他双膝跪地,对着二人郑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将士们也纷纷跪下,山脚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哽咽之声,那是绝境逢生的激动,是重燃希望的振奋,是矢志不渝的决心。
自此,林墨卿、石勇和阿贵便带着这支队伍,在昆仑山中扎下根来。
他们在道德洞旁的平地上,搭建起一座座简陋的木屋,用山石垒起灶台,用芦苇铺成床铺。林墨卿当机立断,派人星夜兼程,前往中州各地,联络那些散落的抗倭者。
信使们带着他的亲笔信,翻山越岭,穿州过府,将消息传遍了中州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躲在深山里的猎户,他们身怀绝技,擅长射箭与追踪;那些漂泊在江上的船工,他们熟悉水性,能在风浪里如履平地;那些失散的水师旧部,他们心怀故国,日夜盼着能重返战场;那些隐姓埋名的义士,他们满腔热血,却苦无报国之门。
当他们听到林墨卿在昆仑山练兵的消息,纷纷跋山涉水而来。有人背着干粮,有人扛着兵器,有人带着一身武艺,有人牵着健壮的战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昆仑山下。
一时间,昆仑山中,人声鼎沸,旌旗招展。队伍从最初的五百余人,迅速壮大到数千之众,昔日冷清的山谷,如今处处都是操练的身影,处处都是激昂的呐喊。
昆仑山上的日子清苦却充实。
弧父每日清晨,便在山间的平地上,为众人讲解兵法阵法。他手持木杖,指点着地上用石子摆出的阵图,从“一字长蛇阵”到“八门金锁阵”,从“十面埋伏阵”到“九宫八卦阵”,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他讲以弱胜强的谋略,讲知己知彼的战术,讲如何利用天时地利,如何鼓舞军心士气。
将士们围坐在他身旁,听得聚精会神,手中的木棍在地上画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林墨卿更是听得入了迷,他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兵书,那是弧父赠予他的《孤虚秘策》,里面记载着无数克敌制胜的奇谋。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跟着弧父研习兵法,常常一坐便是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手中的残剑被他磨得愈发锋利,剑身上的寒光,比雪山之巅的积雪还要凛冽。
甘塔拔则带着众人操练武艺,他身手矫健,丝毫不像年过花甲的老者。他教他们近身搏杀之术,一招一式,简洁狠辣,招招致命;他教他们骑马射箭之法,弯弓搭箭,百步穿杨;他教他们投石掷矛,练那以一敌十的本领。
石勇跟着甘塔拔练力气,每日搬巨石,练拳脚,一身武艺愈发精湛。他的饭量极大,一顿能吃下三个粗粮饼子,两碗野菜粥。那柄跟随他多年的大刀,在他手中虎虎生风,威力无穷,劈砍之间,竟能将碗口粗的树干劈成两半。
阿贵年纪虽小,却最为刻苦。他每日天不亮便跑到山谷深处,挥刀数百次,枪挑上千回。手上的血泡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结了厚厚的茧子,可他从未喊过一声苦。甘塔拔见他根骨奇佳,又心怀执念,便将毕生所学的刀法倾囊相授。少年人的眼中,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刚毅与沉稳,那柄锈迹斑斑的腰刀,在他手中,竟也能舞出一片凛冽的寒光。
将士们也个个奋勇争先,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们在山间操练阵法,喊杀声震彻山谷,惊得飞鸟四散;他们在林间练习潜行,身影如猎豹般矫健,悄无声息;他们在溪边打磨兵器,每一把刀枪都闪烁着寒光,映照着他们坚定的脸庞。
有人累得晕倒在训练场上,醒来后,喝一口山泉,又继续投入训练;有人练得手臂脱臼,接上之后,咬着牙,依旧挥舞着兵器;有人在射箭时,弓弦崩断,划破了手掌,简单包扎后,又拿起了弓箭。
他们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山风吹干,反复数次,结了一层厚厚的盐霜;他们的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被寒风刮得粗糙,却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昆仑山上的队伍越来越壮大,越来越精锐。他们不再是那支兵败如山倒的残部,而是一支纪律严明、武艺高强、心怀大义的铁军。他们的脸上,褪去了疲惫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自信,是一往无前的勇气。
这一日,林墨卿站在山巅,望着山下操练的队伍。数千名将士,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喊杀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是希望,是力量,是必胜的信念。
他又望向东南方,那是江淮的方向,是故土的方向。目光悠远而坚定,手中的残剑紧握,剑刃寒光闪烁。
他知道,时机,快要到了。
山河破碎,英雄辈出。
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英雄,只是在国破家亡的时刻,总有一些人,愿意挺身而出,愿意舍弃自己的生命,愿意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长城,挡在百姓身前,护佑着身后的故土与亲人。
中原大地的儿女,血管里流淌着不屈的血液,骨子里刻着抗争的印记。他们绝不会任由外敌践踏家园,绝不会让祖宗留下的土地,落入异族之手。他们或许会倒下,或许会流血,但他们的精神,将永远传承下去,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后人,为了家国,为了大义,前赴后继,死而后已。
他们的抗争,才刚刚开始。
而林墨卿手中的那柄残剑,早已饱饮了主人的热血与执念。剑身上的血痕,是弟兄们的忠魂;剑刃上的寒光,是百姓们的期盼。它将在黎明到来之前,划破沉沉的黑暗,劈开一条血路,带着中原儿女的期盼,带着无数亡魂的夙愿,直抵倭寇的心脏。
终有一日,这柄残剑,会迎着喷薄而出的朝阳,将胜利的旗帜,插在安庆城头,插在江淮大地的每一寸土地上。
那时,硝烟散尽,山河无恙,春风拂过,麦浪翻滚,处处都是国泰民安的盛景,迎来山河重光的黎明。
那时,江淮的风,将不再裹着血腥气,而是带着稻花的清香,拂过每一个百姓的笑脸。那时,孩子们会在田埂上奔跑,手里拿着风筝,笑声清脆;老人们会在树下乘凉,摇着蒲扇,聊着家常;炊烟袅袅升起,缠绕着夕阳,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那时,人们会记得,在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一群热血男儿,曾远赴昆仑,习得本领,带着一身忠勇,杀回江淮。人们会记得,在昆仑山上,有两位高人,曾为中州的抗倭大业,倾尽了毕生所学。人们更会记得,在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一群热血男儿,用生命和鲜血,守护了这片家园。
他们的名字,会被刻在历史的丰碑上,永远流传,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