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所谓的“包裹”确实到了,是一百二十箱刚刚下线的苦味酸炸药,以及一份来自后方参谋部的《关于镇州城防结构的应力分析报告》。
镇州城下,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油脂。
田兴策马立在两军阵前,距离城墙只有八十步。
这个距离很危险,但他必须站在这里。
作为河北旧藩镇的一员,他试图用最后一点香火情,为这座百年坚城保留一丝体面。
“陆战!成德军主力已灭,王承宗尸骨未寒。你现在开城,我保你陆氏一族全尸,保这满城百姓——”
“田老狗。”
城头上传来一声嗤笑,打断了田兴声嘶力竭的喊话。
陆战穿着一身满是划痕的明光铠,手里提着一颗还在滴血的人头,那是田兴留在镇州做质子的堂弟。
在他身后,一排被五花大绑的男女被推上了女墙。
那是田兴留在镇州的七名亲族。
“你给那群只会躲在女人裙摆后面放冷枪的南蛮子当狗,也配跟我谈保全?”
陆战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战场上,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田兴的耳朵里。
“看好了,这就是当狗的下场。”
没有犹豫,没有废话。陆战手中的横刀挥下,像剁肉馅一样干脆。
紧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
七具无头尸体像七个破麻袋,顺着城墙根栽了下来。
“噗、噗、噗。”
人体落地时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沉闷,像是一坨湿泥巴摔在地上。
但在田兴听来,那声音比惊雷还要刺耳。
城头上爆发出成德守军歇斯底里的叫好声。
那是绝望者的狂欢,他们知道必死,所以要在死前尽可能地羞辱生者。
田兴僵在马背上。
他的一双眼球迅速充血,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名为“道义”的东西在他体内彻底崩塌了。
河北藩镇这百年来维持的“祸不及妻儿”、“留一线好相见”的潜规则,在这一刻被陆战用最原始的暴力撕得粉碎。
田兴缓缓拨转马头。
他没有哭,也没有嚎叫。
他只是策马走到那个穿着作战服的女人面前,勒住缰绳,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拓跋指挥。”
田兴死死盯着那座他曾经试图保护的城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开炮。”
拓跋晴正在看怀表。
听到这话,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那一瞬间,田兴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神比城头上的刀锋还要冷。
“如你所愿。”
拓跋晴合上表盖,右手向后轻轻一挥。
没有哪怕一句多余的动员。
早已标定好诸元的六门75毫米野战炮同时怒吼。
这一次,炮弹没有像往常那样均匀地覆盖城头,而是像长了眼睛一样,全部钻向了镇州城东南角那段看似最厚实的墙基。
那是王璇玑在千里之外的参谋部,通过计算古地图和土壤沉降数据,标注出的“结构性弱点”。
第一轮,烟尘腾起,墙体并未倒塌。城头传来嘲讽的哄笑。
第二轮,弹着点惊人地重合,原本的弹坑被进一步撕裂,深达两米的夯土层被炸松。
第三轮。
“咔嚓。”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岩石断裂声。
在成德军惊恐的注视下,东南角那段高达三丈的城墙,并不是被炸飞的,而是像被抽走了骨头的软脚虾,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向外滑塌。
数千吨的砖石裹挟着几十名来不及逃跑的守军,轰然坠入护城河。
原本宽阔的河面,瞬间被这段坍塌的墙体填平,形成了一道直通城内的漫坡。
这不再是攻城,这是拆迁。
“杀!”
田兴拔出了横刀。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圆滑的节度使,而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三万魏博军红着眼涌向那个缺口。
巷战爆发了。
这是冷兵器时代最残酷的绞肉机。
在狭窄的巷弄里,长枪施展不开,盾牌会被挤掉,剩下的只有牙齿和短刀的互搏。
但拓跋晴没有让新军的主力进城。
她只派出了十二个“火力支援组”。
每个小组三人,不穿重甲,只穿防刺背心,手持短管霰弹枪和尚在测试阶段的大口径转轮手枪。
“砰!”
一名身披重甲的成德军悍将刚刚砍翻两名魏博兵,还没来得及拔出卡在骨头里的刀,就被侧面伸出来的一根黑管子顶住了面门。
转轮手枪特有的爆响在巷道里回荡。
哪怕是最好的百炼钢面甲,在十步之内也挡不住1143毫米的铅弹。
那名悍将的后脑勺直接喷出一团红白之物,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瘫软在地。
这种不对称的屠杀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上演。
魏博军负责在前面当肉盾、吸引仇恨,新军的火力小组则像幽灵一样在侧翼游走,用一种近乎处决的方式,精准点杀每一个敢于冒头的成德军军官。
一个时辰后,外城肃清。
陆战带着仅剩的三百亲卫退守内城节度使府。
这里墙高沟深,也是成德军最后的堡垒。
拓跋晴踩着满地的血水走到了内城墙下。
她的军靴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脑浆,但她的表情依旧像是在巡视自家后院。
“工兵。”
几个背着方块状包裹的士兵迅速上前,在内城墙根下熟练地挖掘炮眼,填埋那种黄色的苦味酸炸药。
导火索一直拉到了百步之外。
拓跋晴手里拿着那个连接着起爆器的木柄,转头看向满身是血、盔甲破碎的田兴。
“田帅。”
她把那个象征着毁灭的木柄递了过去,语气平淡,“这最后一步,该由你来走。”
田兴看着那个木柄。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仅仅是炸开一道门,这是让他亲手炸毁河北藩镇延续了百年的“独立精神”,是他向新秩序递交的一份无法回头的投名状。
田兴深吸了一口气,混着血腥味的空气呛得肺管生疼。
他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了木柄。
“去他妈的藩镇。”
他用力按了下去。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火炮都要沉闷的巨响在大地深处炸开。
节度使府那两扇包着铜皮的朱红大门,连同门楼上的牌匾,在一瞬间化为了漫天飞舞的木屑和尘埃。
巨大的冲击波将十几米高的门楼彻底抹去。
烟尘散去后,陆战跪在一片瓦砾之中。
他的头盔已经被震飞了,七窍流血,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他茫然地看着前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卷了刃的横刀。
他想站起来,但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田兴,正提着刀,一步步从烟尘中走来。
没有对白。
也没有那种英雄惜英雄的互道珍重。
田兴走到陆战面前,双手举刀,像那个雨夜劈向木桩一样,狠狠劈下。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似乎到死都不明白,坚守了一辈子的“武人荣耀”,为什么会输给那样一个小小的木柄。
田兴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结束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成德军,那个让朝廷头疼了二十年的河北雄镇,就这样没了。
“做得不错。”
拓跋晴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田兴转过身,有些木然地看着这个女人。
拓跋晴并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随手扔到了田兴脚边沾血的泥土上。
“这是什么?”
田兴的声音有些发飘。
“《河北三镇土地清丈及人口普查令》。”
拓跋晴整理了一下袖口,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总指挥说了,打仗只是手段。从明天开始,新军的工作组会进驻魏博各州县。所有的隐户、黑田,都要重新丈量,造册纳税。”
田兴瞳孔猛地一缩,原本刚刚平复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他猛地抬头看向拓跋晴,眼中满是惊恐。
炮火只是摧毁了他们的肉体,而这份轻飘飘的纸,却是要挖断所有藩镇赖以生存的根基。
清丈土地,就是要把他们这些军阀变成没有任何私产的看门狗。
这是比杀人还要狠毒的诛心。
“田帅不愿意?”
拓跋晴的手指轻轻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愿意。”
田兴缓缓弯下腰,捡起那份沾了血泥的文件。
他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指甲深深嵌入了纸张里。
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活下来的代价。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快步跑来,手里捏着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报纸,神色匆忙地递给了拓跋晴。
拓跋晴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随即把电报纸递到了田兴面前。
“看来,洛阳的那位皇帝陛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