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密报没写在绢帛上,而是抄在一张发黄的草纸里。
草纸边缘毛糙,那是魏博境内最劣等的作坊货。
田兴攥着纸。
纸上的字迹微微颤抖:临河、馆陶、清河,三县铁匠,罢铸府标。
他把这张纸拍在案几上,茶盏跟着跳了一下。
“不肯刻魏博的‘玄旗’标,却刻什么‘宇洪’编号?”
田兴看向跪在堂下的牙兵校尉,“他们长了几个脑袋?”
校尉额头上全是冷汗,腰间的甲片随着呼吸乱响。
“大帅,收缴不动。”
校尉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轻声说道:
“临河县那个老铁匠,带了一窝徒弟。卑职带人去封炉子,那老头不求饶,只从炉灰里掏出一根通红的车轴。他问卑职,‘府上的牙将,可识得这玄黄轴承重几斤?’”
田兴眉头拧死:“你如何回的?”
“卑职……卑职哑然。”
校尉头垂得更低,“那老头冷笑,说既然不识得斤两,便不配在兵器上留名。他说新军的活计,差一黍米宽便是废品,比府上的王法还硬。围观的百姓都在看,牙兵的横刀,竟压不住一个打铁的火钳。”
田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感。
这种荒谬感不是来自敌人的刀锋,而是来自一种他听不懂的“规矩”。
百里外,河东新军大营。
王璇玑坐在沙盘旁,手边放着一叠刚装订好的册子。
书皮上印着四个大字:《匠器正名录》。
李贺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正在训练的工兵,手里掂着一块生铁。
“‘陌刀’这种词,太虚,太重名士意气。”
王璇玑翻开第一页,声音冷峻,“即日起,新军武库全面更名。斩马长刀更名为‘钢鳞斩’,配发编号;猛火油更名为‘地火液’,依浓度分为甲乙丙三等。”
李贺回过头,看向那份没有任何辞藻堆砌的录子。
里面没有记载哪位将军用此刀斩首多少,只有一排排冰冷的数据:含碳几何、淬火几次、重心位于刀柄后几寸。
“这是在剥夺名将的荣光。”李贺轻声道。
“不,这是在建立万世的基准。”
王璇玑合上书,指尖划过封皮,“要把战争从英雄的史诗,变成匠人的流水。让他们知道,规矩大于神力。田兴那帮幕僚会看懂的。”
确实有人看懂了。
魏博节度使府内,首席幕僚盯着那份流传过来的《正名录》,手指僵在半空。
“彼以器律代王法……”
幕僚声音凄厉,“大帅,这是在掘我们的根!若天下器械皆有定数,若泥腿子只认尺寸不认府旗,这魏博的旗,还能飘多久?”
田兴没说话。
他正在看另一封情报:赵燧带着一帮汉子,正推着改良后的犁铧在边界售卖。
那种犁铧很轻,却能深耕寸余。
每具犁铧的尾端都嵌着一枚小铜牌,上面刻着:“贞元廿七年,河东工造”。
田兴下令禁售,可魏博的百姓在夜里偷偷翻过土墙。
他们说,府里的犁会断,新军的犁“不欺土”。
魏博的春耕停了。
农人们宁可等那块带铜牌的铁,也不愿动府衙配发的笨重农具。
“节度使的金甲,压不住铁犁的尖。”
这句民谣,不知何时已经传到了田兴的耳朵里。
深夜。
田兴独坐在府库深处,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甲胄。
他心里烦躁,随手招过一旁的亲卫,想看看对方的佩刀。
那亲卫是跟了他十年的心腹,此时却有些局促,按着刀鞘的手指微微发白。
田兴不耐烦地夺过刀,还没拔出,却在那漆黑的鞘口处,看见了一道崭新的划痕。
只有三个字,刻得歪歪扭扭:“钢鳞开”。
“这是什么?”
田兴的声音在空旷的府库里回荡。
亲卫噗通一声跪倒,颤声道:
“是……是末将那顽劣小儿,从河东集市买了个玩具齿轮。那上面刻着半句诗。孩子不懂事,觉得这花纹威风,偷摸刻上去的。”
田兴只觉一股血气涌上头顶。
他猛然拔刀,想将那刀鞘劈碎。
可就在刀身出鞘的一瞬,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那是金属疲劳的脆鸣。
这口随他征战五年的名刃,竟在毫无碰撞的情况下,从刀根处崩开了一道指甲盖大小的豁口。
田兴愣住了。
他想起,这把刀已经三个月没有交给铁匠校准了。
因为魏博最好的铁匠,都已经放下了府里的活计,正躲在深山里琢磨什么是“玄黄轴”。
他丢掉残刀,颓然靠在冰冷的墙甲上。
光影昏暗,他无意中低头,看向自己那副引以为傲的成德金甲。
在肩甲与胸甲的交接处,在那些精密的咬合齿纹缝隙里,不知何时,已经生出了一层细细的、暗红色的锈迹。
那是旧时代的血迹,也是新时代的尘埃。
此时的河东田垄。
李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废弃的虎符。
那是刚从一个投诚的旧军都头身上摘下来的。
他用刻刀将虎符中心的凹槽剔干净,挖了一捧新土填进去。
指尖捏着一株细小的生铁线蕨,稳稳地栽在了虎符里。
“锈了的,该埋。”
他拍掉手上的泥土,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
“活的,该长。”
北风吹过,村口的更鼓声沉闷而有节奏。
田兴站在府库的阴影里,突然打了个寒战。
他意识到,某种像齿轮一样精密的东西,正卡在他的喉咙里,让他发不出声。
他猛地抬头,对着外面喊道:
“传令,叫所有牙兵都头,带刀来见我!”
他要看看,那把“钢鳞”,到底长进了多少人的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