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不行。
明明答应过渡的。
明明知道不该继续。
明明知道越想越危险。
却像一根线头被无意间扯开,只要稍稍一勾,那根线就会沿着针脚一路抽开。
手指根本控制不住地继续拽着那根线,越拉越长,越扯越深,直到整件衣服在手中散成一摊再也无法复原的碎布。
而那些念头,也正如同这根线,一旦开始抽丝剥茧,就再也停不下来。
查理的理智在大声警告他停下,可他的心却已经不受控制。
如同踏入了一片看不见的流沙般,他忍不住去想,一遍又一遍——
如果渡真的不是多多,而仅仅只是他口中反复强调的、所谓“多多的朋友”……
那问题只会更多,更令人费解。
多多,一只傻乎乎的渡渡鸟克隆体,为什么会和天幕文明扯上关系?
而他们dodo冒险队,一群半大不小的少年破谜者,又为什么会成为所谓的“适格者”,甚至莫名其妙地处于那张“关系网”的最中心位置?
为什么每次聊到多多、谈及壁画上的内容,尤其是当他们试图触及某些核心时,渡的反应总会变得那么不自然,以至于试图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为什么在会议中,当西奥即将问出那个可能直击核心的问题时,却被某种他们看不见的存在阻止了?
就好像……那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旦被问出来,某种维系至今的脆弱平衡就会被彻底打破,释放出谁也无法控制的灾厄。
还有……不久之前,在沙盘游戏室里,他其实……对大家撒谎了。
在倾诉完那场噩梦,在裴医生的安抚下喝水缓神时,他其实……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过墙壁上的挂钟。
那是……咨询开始后三十几分钟的时候。
再后来,结合了唐晓翼和扶幽的叙述,查理几乎可以确定,渡当时那突然看向心理咨询室方向的举动,就是在他哽咽着呼唤出“多多”这个名字的瞬间。
如果渡真的只是“多多的朋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像被呼唤到了名字的本能反应?
以及渡昨天对多多那句几乎不近人情的评价——“这是他应该得到的惩罚”。
虽然后来,渡似乎意识到了这句话的残酷,用充满愧疚的语气道了歉。
但那最初脱口而出的冰冷,真的……是一个人在面对朋友惨死时,该有的口吻和态度吗?
如果真的仅仅只是受朋友临终所托,渡有必要这样……近乎偏执地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在他们身边吗?
那张从未摘下的面具,那始终未变的“脸上有伤”的借口,那在使用能力后空气中若有若无弥漫开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查理还记得,多多死去的时候。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圆眼睛,因为目睹了壁画上“神明”的真容而碎得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那难道……不也算是一种“脸上的伤”吗?
一种永远无法愈合、因为会吓到在乎的人而无法坦然展示出来的、必须用自己讨厌的面具才能遮掩的伤痕?
以及……
当渡用那种近乎飘渺的语气,轻声说着不知道自己死后会化作什么,也许是风,也许是雨,也许就只是不存在了的时候……
恍惚间,查理感觉自己又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在梦中见过的、始终看不清面容的、有着黑色卷发与琥珀色眼眸的少年——
那个,以人类形态存在的“多多”。
只是那一次,背景不再是梦中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是置身于一片浩瀚璀璨的星空之下。
群星好像触手可及,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那个依旧看不清面容的少年,似乎正微微仰着头,凝视着无垠的苍穹。
他似乎正用与渡如出一辙的语气、如出一辙的迷茫,说着如出一辙的话语。
或许……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闪回,真的都并非毫无来由。
真的都源自一场……已经被他遗忘的梦。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微死无形。
古人以这样的说法描述生命逝去之后,魂灵在漫长时光中逐渐磨损、消散,最终彻底归于虚无的过程。
如果说,人或者动物死后,会化作徘徊于世的幽灵……
那么,作为已经死过一次的存在,幽灵死后,又会变成什么呢?
是不是……就像渡、还有那句古话说的一样,也只剩下永恒的虚无?
查理忽然不太确定了。
不确定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不确定自己对那段过往的记忆。
他是不是在无意中——或者说,是在某种绝望的自我保护下——遗忘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忘记了在那座已经彻底消失的遗迹深处,他是否曾……以多多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作为祭品,在懵懂中、或是绝望的驱使下,被那与天幕族血脉中同源的力量所引导——就像当初在墓穴时被人鱼的歌声引诱那样——向着那位不可直视的“神明”,发出了某些不该发出的乞求?
他是否因此……召唤出了什么?
一个既是多多的延续,却又被强行糅合了——譬如壁画上那个被“神明”惩罚的“僭越者”——其他未知的、可怖的、不该存在的什么……“存在”。
所以,在那个青铜色的梦境里,除了多多的尸体,还会出现那样巨大而诡异、令他无法看清全貌的血腥符号?
所以,他才没能在那个本该埋葬着多多的小小墓地之中,再次见到那具本该随着时间流逝而腐烂分解的、支离破碎的遗骸?
因为那具躯体早已不在那里,早已被他用某种他不记得、也不敢去记起的方式……转化成了别的什么?
所以,渡才会有着不像是人类的特征——没有气味,尖而灵活的耳朵,以及那副永远遮掩面容的面具?
所以,在他答出“想要将骨灰撒在大海里”的答案后,渡才会如此执着地追问他害不害怕被人“遗忘”?
这种近乎偏执的追问,不是因为渡遗忘了谁,也不是因为渡害怕遗忘别人。
而是因为渡本身,才是那个早已被他们所有人共同遗忘掉的存在……
所以,那种追问中带着的,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某种对自身存在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