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门在身后轻声合拢,沙盘游戏室内隐约的交谈声便被彻底隔绝。
门外大厅里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静得可怕。
静得查理能无比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连同那始终难以平复的、带着些许颤抖的呼吸声。
裴医生对唐晓翼说的没错——这门的隔音效果……确实好得惊人。
好得几乎让人不安,好像整个世界都被压缩成了这方天地,只剩他一人苟存。
查理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想要用一声轻笑来缓解这压抑的氛围。
可那样的笑声在耳边空洞地回响,竟陌生得有些刺耳,像是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除了那无法平息的呼吸与心跳,胃部也开始传来一阵又一阵隐隐的痉挛,像是这具身体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向它的主人发出无声的抗议与警告——
停下吧。
别再往前走了。
查理没有理会身体上那些不适的信号。
他只是沉重地喘息着,用手虚按着发闷的胸口,如同被某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一般,一步一步,近乎机械地朝前挪动着脚步。
在此刻,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而失真。
也许走了很久,也许只是短短几秒钟的恍惚——他已经有些分不清了。
最终,查理的脚步停在了另一扇门前。
心理咨询室的门。
换言之,此时此刻,渡和裴医生就在这扇门的另一侧,与他仅有一门之隔。
只有一扇门这么近,却又远得好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几乎是下意识的,查理缓缓抬起手,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微凉的掌心,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轻轻覆在了门板之上。
门板传来的触感是冰凉的,却又莫名让他感到一丝慰藉。
一时间,查理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
似乎能感受到门另一侧那个人的存在,能听到那跳脱到不着调的欢笑声。
渡……会和裴医生聊些什么呢?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任由它们像挣脱牢笼的鸟群般纷乱飞散。
甚至心生一种近乎可耻的冲动——
想要将身体更贴近这扇门,将耳朵紧紧贴上去,屏住呼吸,去窃听里面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他们……会提到“多多”吗?
这个念头一浮现,心脏就像是被谁用冰凉的手轻轻揪了一下,猛地一疼。
多多……
查理嗫嚅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在舌尖滚了又滚,却终究没能唤出声来。
他不敢。
不仅害怕那虚无缥缈的“梦”会应声破碎,更害怕……回应他的,会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可怕存在。
真是讽刺啊。
那个方才最坚定地否认这一点的人,恰恰是内心最无法摆脱这个猜想的人。
渡……真的会是多多吗?
查理不知道。
他一点都不敢确定,甚至连去想都觉得是一种奢望和亵渎。
毕竟……他答应过渡的。
答应过渡不要去想他到底是谁,只是把他当作“多多的朋友”,自己的“线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怀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希望,去妄想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所以,查理只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那个自认为无可辩驳的事实——
多多,是爷爷在他十岁生日那天,亲手送给他的礼物。
一份珍贵而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礼物。
那是一只可爱的渡渡鸟克隆体,有着毛茸茸的身体和圆滚滚的眼睛,每天都扑腾着短短的翅膀跳来跳去,看起来永远都充满了活力和好奇心,也永远不会有一点烦恼。
可那只小家伙陪伴了他们不到五年——准确地说,也仅仅只活了五年而已。
对一只宠物来说,这或许已经是全部。
但对查理而言,多多从来都不是一只宠物。
更何况,对于渡渡鸟的正常寿命而言,这时间短得残忍。
反正……它死了。
血肉模糊的身体静静躺在他的怀中,体温像沙漏里最后的细沙般一点一点地流失殆尽,渐渐变得僵硬冰冷,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和温度。
再也不会眯起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他的掌心;
再也不会用那故作骄傲、却依旧带着点傻气的dodo声回应他的呼唤;
再也不会在被惹急的时候,扇动那对永远也飞不起来的小翅膀,气急败坏地啄他的手指,却又舍不得真的用力;
再也不会每天缠着他写日记,把自己塑造成那个带领“愚蠢人类”拯救一切的“英明探索者”,然后挺着胸脯,翘着尾羽,得意洋洋地念出来;
再也不会在换羽期时,一边故作不情愿地被他按着,掐掉那层包裹着新生羽毛的干燥羽管,一边却因瘙痒被缓解而舒服得眯起眼睛,然后趁他不注意猛地一抖身子,弄得羽粉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
那些曾经觉得有些吵闹的声音,那些曾经觉得有些麻烦的习惯,那些被它用爪子扒拉醒的周末,那些一起探索、一起冒险、一起面对危险的时光……
如今都变成了再也无法触及的回忆。
现在想想,还真是……有点寂寞啊。
不,何止是有点呢?
一只已经确确实实死去的渡渡鸟。
一具早已冰冷僵硬、被埋葬在探索者墓园深处的尸骸。
一个他曾抱在怀中,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最终彻底失去的存在。
一个本该再也不会回来的存在。
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以近乎人类的姿态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和他们如此自然地交谈、打闹、开玩笑?
怎么会拥有那些诡异莫测、甚至需要付出痛苦代价才能施展的能力?
怎么会有那么捉摸不定的、时而温柔时而冷漠、简直像是逢场作戏般的性格?
怎么会有那么多与来自“故乡”的、他们闻所未闻的“朋友”牵扯不断的过往?
那个人身上的一切,都与他记忆中那只傻乎乎又单纯的小家伙相去甚远。
他们两个,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存在?
这根本说不通。
逻辑上……根本无法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