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里举办的“科创基金项目思路交流会”,被安排在一个能容纳百余人的阶梯教室。
消息灵通的高建峰一早就打听到,这次交流会规格很高,几位关键的评审老师都会到场,决定项目能否通过审核的关键时刻,来了!
“咱们好好讲,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项目的价值!”去会场的路上,高建峰摩拳擦掌,信心满满。
何永秀小心地整理着待会儿要展示的齿轮样品,赵伟则一遍遍检查着写满核心数据的卡片。
辛遥看着斗志昂扬的队友们,心里却隐隐有种预感,今天这场“交流”,恐怕不会太平静。
果然,会议开始后,大部分项目的陈述都中规中矩,直到江晏承上台。
他还是那桀骜自信的模样,讲解项目时,甚至不需要看稿,复杂的公式、精美的结构示意图,信手拈来,逻辑严密得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我们追求的,不仅是功能的实现,更是一种数学上的简洁与结构上的和谐,一种……工程之美。”
江晏承放下粉笔,环视台下,眼神清亮而锐利,带着绝对自信。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几位老师也频频点头。
掌声渐息,会场内还弥漫着对那种“工程之美”的赞叹与回味。
主持人念出了下一个项目的名字:“下面,请《小型农机易损齿轮低成本优化方案构想》项目小组进行陈述。陈述人辛遥,请上台。”
台下产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些同学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显然,那些关于“废铁做齿轮”的流言早已悄然蔓延。
辛遥深吸一口气,在队友们鼓励的目光中站起身,走向讲台。
高建峰、何永秀、赵伟紧随其后,将准备好的齿轮样品、数据图表和那份厚厚的附件材料在展示台上摆放整齐。
辛遥的讲解朴实无华,没什么前沿、高深的理论。刚开始的时候,连声音都带着一丝紧绷,没有江晏承的行云流水、收放自如。
她一边讲解,一边用粉笔在小黑板上画出了新旧齿轮的对比简图,重点标注出优化后的齿形特点和应力分布改善。
“……因此,我们的目标不是在实验室追求极致的性能参数,而是通过科学的齿形优化和适合本土条件的热处理工艺,提升齿轮在实际工况下的耐用性,同时将成本和维护门槛降至最低。”
她的讲解逻辑清晰,用扎实的测试数据和来自公社的实地调研资料作为支撑,极具说服力。台下原本带着看笑话心态的一些人,神情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陈述完毕,提问环节开始。
政工干部吴老师第一个发问。她的面前,正摊开着辛遥小组的申请书。
“辛遥同学,”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审慎腔调,“你们组的项目书,我仔细看过了。想法,很朴实。”她用了这样一个词,听不出褒贬,“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做了调研的。”
“但是,”她的指尖点向“低成本”那几个字,“我们清大,作为全国最高学府,承担的是为国家培养顶尖人才、攻克前沿尖端技术的重任。你们这个项目,技术上的‘新’在哪里?‘高’在何处?”
我认为,我们应该把有限的资源,投入到更能体现国家技术雄心、更具战略价值的项目上去。这种……田间地头的‘小问题’,是否值得占用学校宝贵的科研资源?”
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指项目立足的根本。
何永秀的脸色白了白,赵伟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高建峰紧抿着嘴唇,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会场内一片寂静,空气仿佛凝固。
辛遥安静地等着吴老师说完话,然后向吴老师微微欠身,“谢谢吴老师的提问。您说得对,清大的责任,是引领未来,为国家解决最紧要的问题。而当前我们国家最紧要的问题之一,就是农民的吃饭问题。”
她抬起手,指向黑板上那简单的齿轮简图,声音逐渐充满力量:“一台拖拉机,可能就关系到几百亩地的收成,关系到几百户社员一年的口粮。而这个小小的齿轮,一旦损坏,社员就必须等待漫长的配件配额,就可能让整个公社的春耕或者秋收陷入停滞!”
“我们的项目,技术上的新,在于用系统性的科学方法,去解决一个长期存在并且严重‘卡脖子’的基层难题!它的高,是高在让最前沿的材料学知识、力学分析和热处理工艺,真正落地,变成了田间地头实实在在的生产力!”
她拿起手边那份厚厚的附件,里面是京郊几个公社的联合请求信,以及她亲手绘制的、记录着各种农机齿轮故障模式和当地维修条件的详细图表。
“让最先进的科学技术,走出象牙塔,去为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服务——吴老师,这,难道不是我们的科技事业最根本的宗旨?这,难道不正是我们清大学子,应该有的责任与担当吗?”
这一番话慷慨激昂,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台下,一位之前对项目持保留态度的老教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说得很好!”
陈景明教授拿过了话筒,声音洪亮,压下了场内的窃窃私语。
“口号谁都会喊!”
郑怀山教授终于忍不住,冷声插话,“你如何证明,你做出来的东西,就真的比原装的好?科研,讲究的是实证!”
“郑教授的疑问,恰恰点出了我们项目最核心的突破所在。”辛遥早就在等这个问题。她转向高建峰,点了点头。
高建峰立刻与何永秀一起,将一份份装订整齐的报告资料,分发给了在场的评审老师。
“这正是我们想要向各位老师展示的——实证。”
辛遥的声音十分沉稳,“首先,在实验室的加速疲劳测试中,在相同工况下,我们优化后的齿轮,平均寿命,提升超过50。”
她列举了多次极端情况下的对比实验结果,“但这些都是实验数据,我们请求系里,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在未来的三到六个月内,用田间实践,来证明这个项目真的能造福于民!”
短暂的寂静之后,雷鸣般的掌声骤然爆发,席卷了整个阶梯教室!
郑怀山教授,此刻也哑口无言。他脸色变幻,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台上那个依旧沉静的女生。
……
复审结束,辛遥几人边走边低声讨论着刚才答辩的细节和几个亟待解决的技术参数。
几人刚走出阶梯教室的后门,便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闲适地靠在走廊的窗边。
是江晏承。
他显然已等候片刻,见他们出来,便直起身,双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迈步走了过来。
“辛遥。”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的清朗,十分好听。
辛遥停下脚步,小组其他几人也跟着停下,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江晏承的视线掠过辛遥手中那份厚厚的文件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你很聪明。虽然你们的项目既没有理论深度,也没有拓展性可言,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顺利通过复审。”
“我等着看你们证明价值的那天。”说完,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何永秀小声嘀咕:“他这算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