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系那间用作初审会的议室内，几位评审老师正在激烈讨论一份项目申报书，正是辛遥他们小组提交的《关于小型农机易损齿轮低成本优化方案构想》。
政工干部吴老师看着眼前的项目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用校办厂的废料……这想法，倒是……够节省。”吴老师不置可否，听起来不知是褒是贬。
“节省？我看是胡闹！”郑怀山教授嗤之以鼻，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轻蔑，“用废料堆里的东西挑战标准件？这是对材料学的侮辱！我们清大机械系，什么时候开始鼓励捡破烂了？”
他环视众人，语带嘲讽：“这种课题，传出去就是笑话！毫无价值，浪费资源！”
“老郑！”陈景明老师沉声打断，他拿起项目书，语气坚定，“我们科研是为了解决问题！基层公社买不起合金齿轮，机器坏了就停工！这个项目，就是要用最低成本，做出农民自己就能换、用得住的齿轮！”
他目光扫过吴老师和郑怀山：“这才是真正脚踏实地，为国解忧！”
会议室瞬间安静。
郑怀山脸色铁青，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吴老师沉吟了片刻，目光在争执的两人之间移动。最终，他作为会议主持拍了板：“争论暂停。这个项目，初审原则通过。”
她特别看向陈景明，强调了通过的条件：“但必须拿出一份有说服力的耐久性测试数据。有了数据，我们才能理直气壮地说，这不是将就，而是创新！”
评审会结束，老师们陆续离开。郑怀山第一个拂袖而去，在门口对相熟的助教低声丢下一句：“胡闹！”
不久，关于“用废铁做齿轮”、“项目被批异想天开”、“郑教授直言其开历史倒车”的流言，便在私下传了开来。
何永秀脸上带着担忧，看向一直沉默地盯着图纸的辛遥，“辛遥，你别往心里去。陈老师不是都力保下来了吗？‘原则通过’也是通过。”
高建峰从系办打听来消息，给大家浇了一盆冷水。
“那个郑教授直接说我们的项目‘思路陈旧，格局太小，纯粹浪费资源’，建议……建议直接否决。”
何永秀手里的锉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赵伟猛地抬起头，眼镜片后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说江晏承的项目才代表清大的水平……”
高建峰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沮丧，“我们是不是真的不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连最乐观的高建峰都开始怀疑，团队士气跌落谷底。
辛遥看着眼前这三张灰败的脸，他们是她亲手聚集起来的伙伴，他们付出了无数的心血。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来自公社、盖着红章的请求信，那些淳朴的期盼和实实在在的数据，是她最后的底气。
“我们没有错。”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做足一万分的准备。复审答辩，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补充报告和测试数据，用事实堵住他们的嘴。”
“没问题，我来联系校办工厂，协调材料热处理试验。”高建峰一口应下。
赵伟慢慢开口：“数、据、核、算我、我负责。”
四人分配好任务，为接下来的复审答辩环节做充分准备。
傍晚，辛遥去水房打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几个人叽叽喳喳的议论。
“农村来的嘛，能想到的也就是修修补补了，思路当然土。”
“听说她报到材料就有问题，吴老师当时就想卡她，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才进来的……”
“运气？我看是‘关系’吧！陈景明教授多严格的人，怎么就偏偏为她担保？还有啊，我听说她周末总有吉普车来接，啧啧……”
辛遥面无表情地走进去，议论声戛然而止，那几个女生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故作镇定地别开脸。
她沉默地接满水，沉默地离开。背后，探究和鄙夷的目光如影随形。
流言愈演愈烈。
去食堂吃饭，能感觉到邻桌投来的指指点点；在图书馆看书，偶尔会听到压抑的窃笑和窃窃私语。
甚至连孙梅都气冲冲地跑回来告诉她，有人在别的系散播谣言，说她能进清大全靠家里的关系。
“辛遥，你就这么忍着？”孙梅叉着腰，恨不得立刻去跟那些人打一架。
辛遥放下手里的笔，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现在去争辩，只会越描越黑。”
唯一能打破流言的，只有结果。
华灯初上，辛遥抱着资料往宿舍走，半路上，一个清亮而柔和的女声在响起：
“辛遥同学，请留步。”
辛遥循声望去，只见范林微正笑盈盈地站在不远处。她今天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米白色连衣裙，颈间系着一条淡雅的真丝巾，背着一个黑色皮包，气质卓然。
她步履款款，优雅地走到辛遥身前。
“冒昧打扰了。”她主动开口，声音温和，“这次是代表《校园通讯》来采访你的。”
她晃了晃手里的记者证。《校园通讯》是三大高校联合出版的校刊，在学生间很有些号召力。没想到范林微竟然是校刊的记者。
“我们刊物正在做一个关于本届校园科创项目的专题报道，听说你们小组的项目非常有特色，不知道能否占用你一点时间，简单采访一下？”
她的理由光明正大，话也说得漂亮，辛遥无法拒绝，只得点了点头。希望这只是一次简单的采访，不要闹什么幺蛾子。
“范同学，你好。”辛遥维持着表面的礼貌。
“那我们去那边长椅坐着说吧。”
两人坐下后，范林微就开始了连珠炮般的提问。其实问题都不新鲜，不过就是吴老师初审时质疑的那些点，辛遥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
显然，范林微在来之前，已经做过功课，对项目的基本信息十分了解。
到后面，范林微见辛遥不露破绽，问的问题就逐渐尖刻起来。
“在你看来，是否解决这类具体的小问题，比攻克那些前沿的、理论性的大问题，在当前阶段更具有实际价值呢？”
辛遥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范同学大谬，国家的科技发展是全方位、多层次的。前沿理论探索与解决现实问题，如同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相辅相成，并无高下之分。我们只是选择了我们擅长且认为亟需的领域贡献力量。”
范林微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辛遥如此敏锐，回答得滴水不漏。
她立刻调整策略，抛出下一个问题，语气更加温和：
“很佩服你们的格局。那么，如果项目最终成功，你期望它能带来怎样的社会影响？或者说，你希望通过它，传递一种怎样的理念？”
辛遥看着她，笑了笑，答道：“很简单，我希望科技能服务于生产，让国家的粮食多一份保障，让劳动者过上更美好的生活。”
范林微看着笔记本上几乎无懈可击的答案，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
“非常感谢你的分享，非常……独特。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采访结束。时间已经不早，辛遥匆匆离去。
范林微站在原地，看着辛遥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