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斯对北欧邀请的反应，是埃利奥特和芙蓉都未曾预料到的。
带着那封措辞严谨的邀请函，埃利奥特与芙蓉再次踏入了荣军院附近那栋寂静的别墅。阿瑞斯正在客厅里，对着一幅巨大的、详细标注了拿破仑历次战役路线的欧洲古地图沉思——那是约瑟芬部长“贴心”地为他准备的。他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只是用那惯常的平淡语调说：“今天没有安排幻境推演。你需要时间消化，况且那些凡人战役的核心，你已经接触到了皮毛。”
“阿瑞斯阁下，”埃利奥特开口，将手中的信件示意了一下，“我们有新的任务，来自北欧斯堪的纳维亚联合魔法部。他们发现了一处可能与北欧神话高度关联的古代魔法遗址，邀请我和芙蓉作为顾问前往协助。行程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所以来告知您一声。”
“北欧？”阿瑞斯的声音里似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顿挫。他缓缓转过身，暗金色的眼眸落在埃利奥特手中的信件上，又抬起，看向他们二人。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处，仿佛有某种极其古老、极其晦涩的情绪翻涌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的，挪威北部。”芙蓉补充道，语气保持着一贯的礼貌与谨慎，“信中提到可能涉及‘世界树根系’、‘矮人族’或者‘英灵殿偏殿’的概念。”
“英灵殿……”阿瑞斯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忽然勾起一个与之前任何表情都不同的弧度——那并非冷笑或嘲弄，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嫌恶、不耐烦和某种……近乎滑稽的荒谬感的复杂表情。
紧接着，这位战争之神做出了一个与他之前深沉、威严形象完全不符的动作。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仿佛那里突然开始抽痛，同时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带着浓重厌烦的咂舌声：“啧！”
埃利奥特和芙蓉都愣住了。
“不去。”阿瑞斯斩钉截铁地说，语气里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坚决。他甚至烦躁地挥了挥手，像要驱赶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你们要去送死，或者去那个冻掉鼻子的鬼地方挖石头，是你们自己的事。别指望我会跟着去。”
这个反应太反常了。根据埃利奥特这段时间（虽然短暂）的观察，阿瑞斯对“观察时代”和“引导试炼”的兴趣是明确的，甚至对探索不同地域的“战争回响”也有探究欲。北欧作为历史上维京人纵横、近代也有复杂战事的地方，按道理应该会引起他的兴趣才对。更何况，涉及到可能的神话遗址，更应是他观察“神话与现实交织”的绝佳样本。
除非……那里有什么让他极其不愿意接触的东西，或者……存在？
“阁下，那里可能有其他神话存在的痕迹，或许……”埃利奥特试探着说。
“我说了，不去！”阿瑞斯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烦躁。他走了几步，背对着他们，看向窗外荣军院的穹顶，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阿斯加德（asgard）那帮家伙的破烂玩意儿，还有他们养在英灵殿里那些就知道喝酒打架的莽夫英灵……无聊透顶！尤其是那个拎着锤子、满脑子只有肌肉和闪电的傻大个……”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猛地刹住话头，转过身，脸色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但眼神里残留的恼火依然清晰可见。
托尔（thor）。埃利奥特几乎立刻想到了那位北欧神话中最着名的雷神、战神。阿瑞斯，希腊的战神，提到了一位北欧的战神，语气是如此的不爽与鄙夷，甚至带着点私人恩怨的味道。这背后的故事，恐怕可以追溯到神话时代两个神系之间可能的摩擦、竞争或者……更直接的冲突？联想到阿瑞斯好战又高傲的性格，以及托尔同样以勇猛（或许在阿瑞斯看来是鲁莽）着称的脾性，这两位战神之间有过不愉快，甚至动过手，似乎一点也不奇怪。
芙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蓝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但聪明地没有点破，只是说：“我们理解，阁下。此次邀请主要是针对考古与风险评估，我们预计处理完初步事务就会返回。”
阿瑞斯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做什么决定，然后脸上又露出那种极其别扭、仿佛很不情愿的表情。他抬起右手，手指在自己胸前那看似普通西装纽扣的地方（实质是他神力幻化铠甲的一部分）轻轻一点。
两点微小的、带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碎片从他指尖分离出来，悬浮在空中。碎片迅速融化、拉伸、变形，在无形的力量操控下，化作两条样式简约却透着一股古朴凌厉气息的吊坠。吊坠的主体是一枚缩小版的、交叉的双剑徽记——正是阿瑞斯自己神格的象征，但比之前烙印在埃利奥特灵魂中的图案要具体得多，剑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剑柄处似乎还缠绕着细微的、如同战火硝烟般的暗纹。两条吊坠的链子则是某种看不出材质的暗色金属细链。
阿瑞斯手指一弹，两条吊坠分别飞向埃利奥特和芙蓉。
“拿着。”他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甚至有些粗鲁，“不是什么好东西。用我铠甲上一点边角料，随手做的。戴着它，至少……在你们被某些不长眼的魔法陷阱炸成碎片，或者被冻成冰棍之前，能稍微挡一下。”
埃利奥特接住飞来的吊坠，入手微沉，冰凉，但随即一股温热的、极其细微却坚韧无比的力量从吊坠中透出，顺着指尖蔓延，与他体内的原初之火和灵魂中的战争烙印都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他能感觉到，这绝不是什么“边角料随手做的”。这里面蕴含着一缕极其精纯的、属于“战争”概念的防护性力量——不是用于攻击，而是偏向于“防御致命伤害”、“破除负面状态”和“在绝境中维持一线生机”的性质。这更像是……护身符，而且是战神亲手制作的、品质极高的护身符。
芙蓉也握住了吊坠，媚娃血统对能量敏感的她更是瞬间体会到了其中蕴含的守护意味。她惊讶地抬头看向阿瑞斯。
阿瑞斯避开了他们的目光，又转过去看窗外，语气不耐烦地催促：“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要去赶船吗？赶紧走。记住，别死了。你们要是死在外面，尤其是死在那群北欧蛮子的地盘上，我会很麻烦。”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更像是自言自语，“……契约还没完成，我的‘引导者’职责可不想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中断。”
典型的阿瑞斯式“关怀”——用嫌弃和傲慢包裹着极其别扭的实质帮助。
埃利奥特和芙蓉对视一眼，将吊坠郑重地戴在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到皮肤，那股温热的守护感便更加清晰，仿佛一层无形的、极其轻薄的铠甲。
“谢谢您，阿瑞斯阁下。”埃利奥特认真地说。
“我们一定会谨慎行事，尽快返回。”芙蓉也道。
阿瑞斯只是背对着他们，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走出别墅，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埃利奥特摸了摸颈间的吊坠，心中感觉有些复杂。这位战神，似乎并非表面上那么纯粹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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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法国北部港口城市加莱（cais）。阴沉的天空下，北海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寒意扑面而来。一艘外表看起来像是中型货轮，但船体上铭刻着隐蔽魔法符文的船只静静停靠在专用码头。这是国际魔法联盟协调安排的交通工具，将搭载他们前往挪威特罗姆瑟（tros?）附近的一个隐秘魔法港口。
与卢娜通过双面镜告别（她和谢诺菲留斯还在苏格兰的雨雾中坚持不懈地追踪着水怪幻影），又向约瑟芬部长及德拉库尔家简单报备后，埃利奥特和芙蓉登上了这艘名为“北风号”的魔法改造船。
船只很快起航，驶离港口，进入开阔而波涛起伏的北海。船上的乘客除了他们，只有几位同样前往北欧公干的国际魔法联盟官员和一小队负责船只护卫的傲罗。空间足够宽敞，给了他们所需的隐私。
船舱内，埃利奥特和芙蓉对坐在一张小桌旁，摊开了斯堪的纳维亚联合魔法部随信附上的、经过高度加密和删减的初步调查报告副本，以及他们自己搜集整理的相关资料。
“信里说得比较概括，”芙蓉用魔杖点了点羊皮纸上的几处关键词，“‘世界树根系延伸’、‘矮人族锻造工坊’、‘英灵殿偏殿’。任何一个推测如果被证实，都将是轰动魔法界的发现，也意味着极高的风险。”
埃利奥特点头，他手中是几本从巴黎魔法书店紧急购得的、关于北欧神话与魔法遗迹的学术着作（作者都是诸如“布特兄弟”这样的知名魔法考古学家）的摘要笔记。“北欧神话体系和我们之前接触的希腊、凯尔特体系有很大不同。它的核心是‘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yggdrasil），连接着九个世界，包括神族居住的阿斯加德（asgard）、人类居住的米德加尔特（idgard，即中土）、巨人居住的约顿海姆（jothuhei）、以及死者的国度赫尔海姆（helhei）等。英灵殿瓦尔哈拉（valhal）是奥丁（od）接待战死英灵的地方，属于阿斯加德。”
“如果遗址真的与‘世界树根系’有关，”芙蓉思考着，“那可能意味着它位于某个‘通道’或‘薄弱点’附近。这种地方往往空间不稳定，容易滋生强大的魔法生物，或者残留着古老的神性力量。”
“矮人族（dwarves）在北欧神话中以卓越的锻造技艺闻名，”埃利奥特翻着笔记，“他们打造了诸神众多的神器，比如奥丁的永恒之枪冈格尼尔（gungnir），托尔的雷神之锤妙尔尼尔（j?lnir），弗雷（freyr）的金毛野猪古林博斯帝（gullbursti）和宝船斯基德普拉特尼（skidbdnir）……如果是一个矮人工坊遗址，里面可能残留着强大的魔法造物，或者未完成的、具有危险性的半成品。当然，更可能早已被洗劫一空，只剩空壳和陷阱。”
提到托尔，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阿瑞斯那嫌恶的反应。芙蓉轻声道：“阿瑞斯阁下对‘拎着锤子的傻大个’意见很大啊。看来奥林匹斯和阿斯加德之间，过去并不总是井水不犯河水。”
“很可能。神话时代，不同神系之间恐怕也有竞争甚至冲突。阿瑞斯的态度至少提醒我们，北欧神系是真实存在过的强大力量，他们的造物和遗留，必须万分小心。”埃利奥特说，“至于‘英灵殿偏殿’……这个推测最大胆，也最危险。英灵殿是奥丁的领域，专门收纳战死的勇士。如果真有一处偏殿流落或隐藏在中土世界（米德加尔特），里面会有什么？沉睡的英灵？残留的战意？还是通往真正英灵殿的某种‘后门’？无论哪种，都非同小可。”
两人梳理着已知信息，越讨论，越觉得这次任务绝不简单。北欧神话基调相较于希腊神话的戏剧性和凯尔特神话的神秘性，更显宏大、冷峻，充满了“诸神的黄昏”（ragnar?k）这种注定毁灭的悲壮预言。其魔法体系也更偏向于原始、粗犷的自然力量（如卢恩符文/runes）、狂暴的战斗技艺以及与严酷环境的抗争。
“我们需要做好应对极端寒冷环境的准备，”芙蓉说，“挪威北部靠近北极圈，麻瓜的保暖装备和保暖咒可能都不够。还要防备可能存在的冰霜巨人（frost giants）残余魔法影响，或者被某些寒冰魔法诅咒的守护生物。”
“卢恩符文也需要了解，”埃利奥特补充，“这是北欧魔法的重要载体，既可用于祝福、防护，也可用于强大的攻击和诅咒。遗址中肯定遍布符文，我们需要能识别基本的危险符号。”
他们也将阿瑞斯赠予的吊坠拿出来仔细研究。除了那股明确的守护意念，吊坠本身似乎没有更多主动功能，更像是被动触发的“保险”。但戴着它，确实给人一种心安的感觉——尽管这份“心安”来自一位性格别扭的战神。
船只破开灰色的海浪，向着更北的寒冷海域驶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尽管还是下午，但已仿佛临近黄昏。北海的天气变幻莫测，远处似乎有风暴在酝酿。
埃利奥特收起资料，望向窗外阴沉的海天交界线。颈间的吊坠贴着皮肤，微微发热。他知道，巴黎的短暂宁静和荣军院的理论推演已经结束。接下来，他们将直面北境的冰霜、古老的神话遗迹，以及其中可能沉睡的、未知的危险。
而那位拒绝同行的战神，此刻或许仍在巴黎的别墅里，对着拿破仑的地图生着闷气，又或许，正在以某种他们无法察觉的方式，关注着这次北行。
“不管前面是什么，”埃利奥特握住芙蓉的手，重复着在巴黎阳台上的话，“我们一起面对。”
芙蓉回握他，目光坚定：“嗯。不过这次，我们还有战神的‘边角料’护身。”她的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船只向着北极圈的黑暗与神秘，继续航行。
（第三百六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