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种凝聚,如同在石岳沉寂的生命之海中,投下了一枚定海神针。虽然那枚混沌薪龙镇海道种微小如芥子,内敛深沉,但它带来的变化,却是根本性的、润物无声的。
自那一日道种凝成、眼睑微动之后,石岳并未立刻醒来。他依旧沉睡,呼吸悠长,仿佛陷入了更深层次的胎息。但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与之前那种生机近乎断绝的“活死人”状态,已截然不同。
最明显的变化,是气息。之前的气息微弱、涣散、带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腐朽感。如今,他的气息变得凝实、沉重,带着一种混沌初开般的古朴与沧桑,更隐隐蕴含着薪火的温暖、镇海的厚重、龙源的威严。这气息虽然依旧不强,甚至不如一个刚入凝液境的修士,但其“质”,却高得令人心颤。水云泊尝试以神识探查,只觉那气息深不见底,如同面对一片尚未开辟的混沌宇宙,又如凝视一团永恒燃烧的文明薪火,浩瀚、神秘、不可测度。
其次是身体。苍白了两年之久的脸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皮肤下隐隐有温润的宝光流转,那是生机充盈、体质得到根本性强化的表现。经脉、骨骼、脏腑,乃至最细微的窍穴,都在那道种散发出的、精纯到难以形容的混沌薪龙本源之力滋养下,发生着脱胎换骨般的变化。他躺了两年,肌肉却未有丝毫萎缩,反而变得更加坚实、匀称,仿佛每一寸血肉,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镇海碑核心的淡蓝光晕,似乎也感应到了石岳体内道种的存在,变得比以往更加活跃、更加亲近。丝丝缕缕精纯的镇海之力与归墟水元,自发地汇聚而来,融入石岳的呼吸,滋养着他的道种与身躯。整个祖祠,也因此常年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水蓝色灵雾之中,灵气浓度远超外界。
而璃,这个与石岳、与敖苍血脉相连的少女,变化则更加直观。自从石岳道种凝聚后,她眉心那淡金色的逆鳞印记,便时常会自主地散发微光,与石岳眉心那隐没的混沌印记产生着奇妙的共鸣。她自身的修炼速度,也骤然加快,对水行、对龙族传承的领悟,一日千里。水云泊甚至发现,当她靠近石岳修炼时,两人的气息会产生一种和谐的共振,互相滋养,事半功倍。
“璃丫头的血脉,似乎因为石岳小友的道种,而被进一步激发了。”水云泊私下对水云泽感叹,“不愧是敖苍前辈的后裔,这份天赋与机缘,难以想象。”
水云泽看着沉睡的石岳,又看看一旁正在入定、周身缭绕着淡金水汽的璃,苍老的眼中充满了欣慰与复杂的情绪。使者的牺牲没有白费,他不仅守护了南漓,似乎也为澜沧遗族,为敖苍的后裔,带来了一线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未来。
日子,在希望与等待中,又悄然滑过数月。
这一日,深夜。月华如练,穿透祖祠上方特意留出的孔洞,洒在玉榻之上,为石岳笼罩上了一层清辉。
璃如同往常一样,盘坐在玉榻旁,手握石岳的手,闭目调息。她已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修炼室,只有在石岳身边,她的心才能彻底安宁,修炼也格外顺畅。
夜渐深,万籁俱寂。只有镇海碑核心与月华流转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悠长平稳的呼吸。
突然,璃的眉心,那枚淡金色逆鳞印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光芒并非攻击性的,而是充满了纯净、浩瀚的龙威,以及一种仿佛源自血脉源头的、深沉的悲悯与召唤意韵。
与此同时,沉睡中的石岳,眉心那枚隐没的混沌印记,也骤然浮现,同样爆发出强烈的光芒!混沌、薪金、淡蓝、暗金,四色光华交织,与璃的逆鳞金光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吸引,仿佛久别重逢的亲人,又像是同源而出的双生子。
两股光芒在空中交汇、缠绕,最终竟缓缓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更加宏大、更加玄奥的、呈现混沌金色、内蕴龙影与镇海符文的奇异光柱,将石岳和璃,一同笼罩其中!
“这是?!”守夜的水云泊被惊醒,骇然望去,却不敢轻易靠近,他能感觉到那光柱中蕴含的、远超他理解层次的法则波动。
光柱之中,石岳和璃的身影仿佛变得模糊、透明。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星辰,从璃的体内飞出,融入石岳的身体,尤其是他丹田那枚微小的道种之中。而那些光点,似乎携带着某种古老的、属于龙族的记忆碎片、血脉传承、乃至……敖苍最后对这片海域、对后裔的眷顾与祝福。
与此同时,也有丝丝缕缕的混沌薪龙本源,自石岳的道种中流出,反哺向璃。那是最精纯的、融合了“守护”与“开辟”道韵的本源之力,对璃的龙族血脉,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滋养与引导。
这是一个无声的、发生在血脉与灵魂层面的交流与馈赠。
石岳的道种,在吸收了这些来自敖苍直系后裔的、最纯净的龙族本源印记与祝福后,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把钥匙。
嗡——!
道钟轻轻一震,内部那混沌的色泽开始缓缓旋转、衍化。中心那点薪金永恒之火,燃烧得更加旺盛、明亮。淡蓝色的镇海符文与暗金色的龙影,也开始与混沌、薪火更加紧密地交融、排列,隐隐构成了一幅更加完整、更加玄奥的“道图”雏形。
而璃,在得到石岳道种本源的反哺后,修为气息猛地暴涨一截,眉心逆鳞印记变得更加清晰、凝实,仿佛要活过来一般。她体内那稚嫩的龙源,也开始向着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方向蜕变。更让她惊喜的是,一段段原本模糊、破碎的,关于爷爷敖苍、关于上古水族、关于“龙乡”的记忆画面,开始在她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一些深奥的龙族传承秘法,也自然而然地明悟于心。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晨曦的第一缕微光,代替月华,透入祖祠时,那奇异的混沌金光柱,才缓缓收敛,最终没入石岳和璃的体内,消失不见。
璃缓缓睁开双眼,蔚蓝的眸子中,少了几分少女的懵懂,多了几分沉淀的智慧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她看着依旧沉睡、但眉心混沌印记已彻底稳固、气息愈发深沉的石岳,嘴角露出了一个纯净而温暖的笑容。她能感觉到,自己和石岳哥哥之间,有了一种更加紧密、更加玄妙的联系,仿佛血脉相连,又仿佛道途同归。
“谢谢你,爷爷……也谢谢你,石岳哥哥……”璃在心中轻声说道。
自那一夜之后,石岳的“沉睡”状态,开始出现更加明显的变化。
他不再仅仅是呼吸平稳,身体强健。开始偶尔会有极其微弱的、无意识的肢体动作。比如手指会轻轻弹动,眉头会因梦境而微蹙,甚至有一次,在璃为他擦拭脸颊时,他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却让璃欢喜了整整一天。
更让众人惊喜的是,石岳的身体,开始对外界的刺激,产生了一些本能的反应。
一次,阿水在祖祠外试验新调配的一种、能轻微刺激神魂、活络气血的“醒神香”,香气随风飘入。原本沉睡的石岳,鼻翼竟然微微翕动了几下,仿佛在辨别这陌生的气味。虽然很快又归于平静,但这无疑表明,他的五感正在恢复。
又一次,岩刚在外与人切磋,拳风激荡,隐隐有闷雷之声传来。玉榻上的石岳,眼皮再次剧烈地颤动了数下,仿佛要努力睁开,看看发生了什么。虽然最终未能成功,但那努力的趋势,却让守在一旁的凌波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最显着的变化,发生在一个月圆之夜。
那一夜,镇海碑核心似乎与天上的圆月产生了某种共鸣,散发的淡蓝光晕前所未有的明亮、柔和。光晕笼罩在石岳身上,他丹田那枚混沌薪龙镇海道种,似乎也受到了某种牵引,自主地、缓缓地旋转起来,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能与天地呼吸同步的韵律。
随着道种的旋转,石岳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竟然开始自主地、极其微弱地开合,如同在呼吸!每一次开合,都有一缕缕精纯的、混杂着混沌气息、水元力、月华之精的能量,被纳入体内,经过道种的转化,化作更加精纯的本源,滋养己身。同时,也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体内新陈代谢产生的浊气,被排出体外。
胎息!这是修行中一种极其高深、接近先天本源的呼吸状态!通常只有在修为达到极高境界、或陷入某种特殊顿悟时,才有可能进入。而石岳,竟然在沉睡中,自主进入了胎息状态!
这说明,他的身体机能、他的“道”,正在以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方式,自行运转、修复、壮大!他的苏醒,或许真的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而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必然!
消息传出,整个守望礁都沸腾了。水云泽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夜召集族人,在祖祠外举行了庄严的祭祀,感谢先祖与上苍庇佑。岩刚、凌波、阿水等人,更是修炼得更加拼命,他们要在使者醒来之前,变得更强,才能不辜负使者的牺牲与期望。
雷啸、洛天河闻讯,也再次亲临守望礁。看到石岳的状态,饶是他们见多识广,也震撼不已。尤其是感受到石岳那虽然微弱、却“品质”高得吓人的气息,以及那自主胎息的玄妙状态,更是心中惊涛骇浪。
“破而后立,向死而生……石小友之道途,已非我等能够揣度了。”洛天河良久,才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眼中充满了惊叹与期待,“此子一旦苏醒,恐怕……将真正的一飞冲天,南漓州这座小庙,怕是容不下这条真龙了。”
“不管他飞得多高,走得多远,他永远是我澜沧遗族的使者,是我水云泽的恩人,是我南漓州的英雄!”水云泽斩钉截铁。
雷啸重重点头,目光落在石岳沉睡的面容上,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守护的璃,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
或许,这对年轻人,将在不远的未来,共同掀起一场,比泣血谷之战,更加波澜壮阔、影响深远的……时代浪潮。
而此刻,在石岳那混沌与薪火交织的识海最深处,在道种缓缓旋转的核心,一点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意识灵光,如同深埋地心的火种,在无尽的温暖与滋养中,正在积聚着最后破土而出的力量。
黑暗即将退去,黎明正在到来。
沉睡了两年有余的“潜龙”,其意识,已然在混沌薪火的重铸下,即将迎来真正意义上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