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谷,葬龙渊。
暗红褪去,煞气仍在,却已不复先前那毁天灭地的沸腾之状。冲天的恐怖光柱已然消失,只有封印符文锁链散发出的、略显黯淡的混沌淡金光晕,如同虚弱的心跳,在深渊底部缓缓明灭。那疯狂、邪恶、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圣主”与“龙皇”混合意志,也被强行拖回归墟深处,暂时被加固的封印重新镇压。
海面之上,劫云缓缓散开,久违的、带着咸腥与焦糊气息的天光,艰难地刺破残留的煞雾,洒落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惊世之战的绝地上空。
“镇海礁”临时主帐内,气氛凝重而压抑。
洛天河、雷啸、枯木、赤阳、怒海狂、礁石老人,六位金丹修士,皆负伤不轻,气息虚浮,围在临时搭建的玉榻前。玉榻之上,石岳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到几不可闻,周身气息更是低落到极点,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胸前的衣襟已被染成暗红,那是强行逼出本源、承受巨大反噬时,内腑受创溢出的血液。最让人心惊的是,他原本那深邃、沉凝、蕴含着混沌、镇海、薪火、龙源四重意韵的修为气息,此刻已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仿佛修为尽废!
“神魂透支,本源大损,经脉尽裂,金丹……黯淡近乎崩散。”枯木长老以精纯木属性真元探查良久,收回了手,苍老的脸上充满了忧虑与难以置信,“这伤势……太重了。若非他根基雄浑到匪夷所思,体质似乎也经过某种特殊蜕变,生机远胜同阶,恐怕早已……即便如此,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这一身修为,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石岳很可能就此道途断绝,成为一个废人。
帐内一片死寂。
众人看着玉榻上那张年轻、却已布满风霜与决然之色的面孔,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感激,有惋惜,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敬佩他于绝境之中,展现出的无畏勇气与惊人智慧,竟能想到以自身本源献祭,引动敖苍残灵与封印之力,将那几乎融合成功的恐怖存在重新镇压。
感激他挽救了整个泣血谷,乃至南漓州沿海无数生灵,避免了灭顶之灾。
惋惜他如此天纵之资,登临潜龙榜,前途无量,却在此一役中,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道基近乎全毁。
沉重于他所承担的责任与牺牲,以及这牺牲背后,所代表的沉甸甸的因果。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他!”雷啸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桌上,石桌应声而碎。这位刚猛豪迈的长老,此刻虎目泛红,声音嘶哑,“他是为南漓,为天下苍生而伤!我漓江剑派,倾尽库藏,也要寻到能修复本源、重续道途的天地奇珍!若不然,老夫有何面目去见天下人?!”
洛天河缓缓点头,沉声道:“雷师弟所言极是。石道友之功,恩同再造。我漓江剑派,必倾力相救。即刻传讯回宗,开启秘库,将库藏的‘九转还魂丹’、‘万年地心乳’、‘星辰续脉草’等宝物,尽数取来。同时,以南漓正道魁首之名,发布‘天字级’求援令,悬赏能修复本源、重塑道基之法与灵物!南漓州内,谁若能提供有效帮助,便是我漓江剑派,乃至整个南漓正道永远的盟友!”
“天字级”求援令!这是漓江剑派最高等级的求助信号,非关乎宗门存亡或滔天功德者不可发。一旦发出,意味着漓江剑派将不惜一切代价,完成对方的合理要求。可见洛天河对石岳的重视与感激。
“洛掌门高义!”怒海狂与礁石老人也连忙表态,“我‘怒涛帮’(‘礁石岛’)虽然家小业小,但也愿倾尽全力,搜寻灵药,打探秘法!”
“当务之急,是立刻将石道友送回守望礁,那里或许有镇海碑的气息滋养,对他恢复有益。同时,此处煞气未清,环境恶劣,也不宜久留。”枯木长老建议道。
“好!雷师弟,你与枯木、赤阳二位长老,立刻护送石道友返回守望礁,一路之上,务必确保安全。我处理完此地残局,安排好联军后续事务,便立刻赶去。”洛天河安排道。
“是!”雷啸三人郑重应下。
就在众人商议如何救治石岳之际,泣血谷一战的消息,已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燎原之势,向着南漓州乃至更广阔的天地,疯狂传播开来。
“泣血谷剧变,上古真龙怨念‘龙皇’与神秘‘圣主’意志融合,几乎破封而出,幸得‘潜龙榜’第七十九位、澜沧遗族使者石岳,以自身本源献祭,引动上古水族共主敖苍残灵与封印之力,将其强行镇压回归墟!”
“石岳于葬龙渊前,独战无面阁金牌杀手‘影’,并将其斩杀!更在最后关头,力挽狂澜,救南漓于倾覆!”
“然,石岳自身本源大损,金丹崩散,修为尽废,生死未卜……”
每一个消息,都如同惊雷,在南漓州各大势力、无数散修、乃至中原关注此事的宗门耳中炸响。
起初,是难以置信。无面阁金牌杀手,那是何等存在?说杀就杀了?泣血谷那等绝地,连元婴老怪都不敢轻易深入,他一个金丹后期(刚突破),竟能力挽狂澜,重镇邪魔?
但随后,随着越来越多的细节被各方探子拼凑出来,尤其是漓江剑派掌门洛天河亲自证实,并发出“天字级”求援令后,所有的质疑,都化为了震撼、钦佩、惋惜,以及……各种复杂的算计。
“潜龙榜”的排名,瞬间失去了意义。因为石岳所做的事,已远远超出了“潜龙”的范畴。他的名字,开始与“英雄”、“牺牲”、“挽天倾”等词汇紧密联系在一起。南漓州沿海,无数因泣血谷异变而得以幸免于难的凡人、低阶修士,更是自发地为石岳祈福、立生祠。
澜沧遗族与守望礁,也因此一战,名声大噪,从之前那个神秘的、与漓江剑派结盟的小族,一跃成为整个南漓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敬的“救世之族”。尽管他们人丁稀薄,但只要有石岳在一天,便无人敢小觑。
漓江剑派的声望,也因洛天河、雷啸等人的奋战,以及事后不惜代价救治石岳的举动,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原本一些对漓江剑派“正道魁首”地位有所不满的势力,此刻也默然无言,甚至开始主动靠拢。
与之相对的,是百鬼门与阴魂宗。玄阴上人带着少数残兵败将逃回黑雾群岛,但“圣主降临”仪式被强行打断,甚至“圣主”部分意志被重新封印,这对他们来说,是难以承受的重创。百鬼门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声名狼藉,几乎成了过街老鼠。阴魂宗虽然损失相对较小,但也颜面扫地,其“圣主”的真实身份与目的,更是引起了中原各大势力的高度警惕与调查。
无面阁,则是保持了沉默。一位金牌杀手的陨落,对无面阁也是不小的损失。但“影”是死在正面搏杀(虽然用了阵法),且目标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无面阁也无话可说,只能将这口气咽下,同时将石岳的危险等级,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再轻易接取针对他的悬赏。
中原势力方面,“炼尸宗”与“万毒教”的使者,在确认泣血谷危机暂时解除后,便悄然退走,显然另有图谋。而神秘的“天机阁”,据说在得知消息后,其阁主亲自下令,重新评估石岳的潜力与价值,并将其在“潜龙榜”上的排名,直接提升至了前十!并加注评语:“挽天倾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非唯潜力,实乃天命所归,气运所钟。然,道基有损,前路未卜,成则化龙九天,败则……”
至于那更加神秘的“星痕”,则再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南漓州,因石岳一人,风云变幻,格局重塑。
而这一切的中心,石岳,对此一无所知。
他在雷啸、枯木、赤阳三位金丹长老的亲自护送下,一路无惊无险,返回了守望礁。
当看到那熟悉而黯淡的护山光幕,看到在入口处焦急等候、早已接到消息、个个面带悲戚与期盼的水云泽、水云泊、岩刚、凌波、阿水,以及被水云泊牵着小手、眼中含泪的璃时,即使是心硬如铁的雷啸,也不由得心中一酸。
“石岳哥哥!”璃挣脱水云泊的手,第一个扑了上来,看着玉榻上气息奄奄、昏迷不醒的石岳,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石岳哥哥,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使者……”水云泽老泪纵横,颤抖着手,想要触碰石岳,却又不敢,生怕惊扰了他。
岩刚、凌波、阿水等一众澜沧战士,更是单膝跪地,拳头紧握,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淋漓,却恍若未觉。他们恨自己实力低微,不能在使者身边并肩作战,更恨那些邪魔歪道,将他们的希望与支柱,伤成这样。
“水云族长,泊老,还有诸位,”雷啸深吸一口气,强忍悲痛,沉声道,“石小友伤势极重,但性命无碍。洛掌门已发出‘天字级’求援令,倾尽我派之力,搜寻救治之法。当务之急,是寻一处最安全、最安静、或许还能得到镇海碑滋养之地,让小友静养。万万不可让外人打扰。”
“雷长老放心!”水云泽抹去泪水,眼神变得坚定无比,“祖祠深处,有镇海碑核心所在,那里是我族禁地,也最为安宁,且有先祖之力庇佑。请随我来!”
众人抬着玉榻,穿过石堡,进入那座白玉祖祠。祖祠深处,镇海碑核心散发出温润而浩瀚的淡蓝色光晕,感受到石岳的到来,那光晕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变得更加柔和,仿佛在哀伤,又仿佛在呼唤。
水云泽在镇海碑旁,清理出一片空地,将玉榻安放好。石岳的气息,在接触到镇海碑的光晕后,似乎稍稍平稳了一丝,但依旧微弱。
“多谢诸位道友一路护送。”水云泽对雷啸三人深深一礼。
“族长不必多礼。石小友乃我南漓恩人,更是我派挚友,此乃分内之事。”雷啸连忙扶起,又看向枯木、赤阳,“枯木长老,烦请你以长青真气,为小友续接心脉,稳定生机。赤阳长老,你精通炼丹,先以温和的养魂、固本丹药,吊住小友元气。老夫在此护法,同时立刻传讯回宗,催促灵药,并联络中原故交,寻访名医圣手!”
“是!”
三位漓江剑派长老,立刻忙碌起来。枯木长老盘坐于玉榻一侧,双手抵住石岳后心,精纯温和的木属性长青真气缓缓渡入,滋养、修复着他那濒临断绝的心脉与生机。赤阳长老则取出数瓶珍稀丹药,小心化开,以真元引导,喂入石岳口中。
水云泽则带着族人,在祖祠外层层布防,更启动了守望礁最强大的防御禁制,严禁任何人靠近打扰。
璃固执地守在玉榻旁,不肯离去,蔚蓝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石岳,小手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守望礁,再次进入了最高级别的警戒与沉寂。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往日的昂扬与希望,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悲伤与等待。
时间,一天天过去。
漓江剑派送来的第一批珍贵丹药与灵物,在枯木、赤阳的调理下,被小心翼翼地用在了石岳身上。他的脸色,似乎不再那么苍白得吓人,呼吸也稍微有力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那身修为,更是如同被彻底打散,没有丝毫凝聚的迹象。
南漓州各方送来的慰问与探寻,被水云泽礼貌而坚定地挡在了外面。只有雷啸、枯木、赤阳,以及后来赶到的洛天河,能够进入祖祠探望。
“天字级”求援令的效果开始显现。陆续有一些隐世的名医、丹道大家,在漓江剑派的重酬与承诺下,前来守望礁为石岳诊治。但诊断之后,无不摇头叹息。
“本源之伤,深入神魂道基,非药石可医。”
“金丹崩而不散,乃道心执念所系,然若无逆天机缘,重塑无望。”
“或许……唯有那传说中的‘补天丹’、‘造化神泉’,或可一试,然此等神物,早已绝迹人间……”
希望,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
而石岳的识海深处,却并非一片死寂。
那是一片混沌、破碎、充满了光怪陆离记忆碎片与混乱能量的虚无空间。那是他本源献祭、金丹崩散后,神魂与意识被重创后,陷入的深层沉睡。
在这片混沌的中央,一点微弱的、却始终不曾熄灭的金色火光,如同黑暗宇宙中唯一的恒星,静静燃烧。那是薪火传承,是他“守护”道心的最后执念所化。
火光周围,散落着点点黯淡的光尘,那是属于“镇海”、“龙源”、“混沌”的法则碎片,以及他过往的记忆、情感、领悟。
突然,在这片混沌虚空的边缘,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浩瀚、温暖的淡蓝色光晕,如同穿越了无尽阻隔,悄然渗透了进来,轻轻拂过那点薪火火光,也拂过那些散落的法则碎片。
是镇海碑核心的力量。
紧接着,又有一丝更加微弱、却充满了勃勃生机与淡淡龙威的淡金色气息,也悄然汇入。那是璃,是敖苍后裔血脉的力量,是这片海域对敖苍最后眷顾者的回应。
在这两股同源、温和、充满生机的力量的滋养与引导下,那点薪火火光,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
而散落在周围的那些法则碎片,也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玄奥的方式,围绕着薪火火光,缓缓旋转、靠近……
沉睡的意志,在守护执念、镇海之碑、龙族血脉的共同作用下,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在无尽的黑暗中,开始孕育着极其微弱的、新生的萌芽。
只是,这萌芽要破土而出,重见天日,需要多久?是明天,还是……永远?
无人知晓。
潜龙归乡,是浴火重生,还是永恒沉眠?答案,或许就藏在这片混沌与薪火交织的识海深处,等待着一个契机,一个……足以逆天改命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