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废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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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沉寂之际,太子扶苏缓缓摇头,声音清冽如泉:

“不,老师错了。”

他抬眼,眸光如刃,直刺迷雾,“法家并非无力钳制君主——只是握法之手,放错了人。”

李斯瞳孔一缩,浑身气机骤然绷紧,目光如炬盯向扶苏:“殿下请讲!”

他早有耳闻——农家许子、墨家相里季、兵家王翦蒙武尉缭,皆称太子扶苏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才。

短短数月,便将三家学说剥旧皮、换新骨,逻辑森严,气势如虹,令人拍案信服。

如今,轮到法家了吗?

扶苏没有半分藏掖,直言道:

“正如您所言,法家之法,权柄出自君主。既是君所赐,自然可由君收回。既可颁,亦可废。所以法永远矮君一头。”

“可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沉厉:

“我们换掉权力的源头呢?”

“不再让法从君出,而是让它生于另一种更强大的‘势’——一种足以碾压王权的力量。”

“以这股势,逼君主低头,令其不得不守法!”

“若有违逆?”

他唇角微扬,一字一句,如刀落砧板:

“那就依律——废君!”

空气,仿佛被这句话冻住了。

太子扶苏话音刚落,李斯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秦王嬴政眉峰微动,眸光一闪,却并未出声,只是端坐于上,神色沉静如渊,仿佛一尊不动的帝王石像,只以目光示意——继续说。

李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旋即又摇头:“殿下所言,理上通。”

他顿了顿,声音低而稳,像是刀锋划过青铜鼎:“若真有某种权柄,远超君主王权,足以镇压皇权之巅,那以此为基,立法治之柱,确实可令君主低头,使至尊伏法,听命于律令之下。”

“可问题是——”他抬眼,目光如电,“这世上,何来比君主王权更高的权?”

“今日之天下,君权即顶点。天子执玺,号令四海,生杀予夺,皆出一口。你说要找个更大的权去压它?那这个‘更大’的权,本身就已成了新的君主。”

“只不过,披的是神名、礼法或祖制的皮。”

“而原来的君主,反倒成了傀儡,成了空壳帝座上的影子。名义上是王,实则被架在新权的刀锋之上。”

“可问题来了——”李斯冷笑一声,“这新的‘实质君权’,谁来管?”

“你用它去锁住了旧君,可它自己呢?谁能拿法家之法,去套住这头刚刚诞生的猛兽?”

“若不能,那不过是换了个主人罢了。权柄易手,本质未变。依旧是人在法上,而非法在人上。”

“这不是破局,是绕圈。”

他说完,殿内一时寂静。烛火摇曳,映着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纹路,像刻着一部未写完的《韩非子》。

法家,从来是最清醒的一群人。

他们看得最透:没有权,说什么都是空谈。想让人守法?先得让法有力量。而这力量,必须来自最高处。

所以从商鞅到李斯,法家的选择从来干脆——攀龙附凤,直接依附君主。

因为君主,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权源。

有了君权背书,法家之令才能自上而下,劈开贵族私田,斩断门阀根系,连公子公孙犯法,也照刑不误。

可正因如此,也注定了一件事——

在这体制之内,绝不可能冒出一个比君权还大的权。

若有,法家早跳过去了。

他们不是蠢人,是现实主义者。谁掌实权,他们就靠谁。

就算你真弄出个“超级权柄”,把皇帝按在律法之下,跪着读《秦律》,可那个操控“超级权柄”的存在呢?

他又该被谁约束?

没人。

所以,困局依旧。

这时,太子扶苏轻轻一笑,唇角微扬,眼神却锐利如刃。

“李先生说得极是。”他缓缓道,“但在追问‘有没有更大的权’之前,我们或许该先问一句——”

“君权本身,从何而来?”

这话像一枚石子,砸进深潭。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百官之权,出自君授。这是常识。”

“可君主之权,又是谁给的?”

“是仙神托梦,降下天命?”

“还是先祖遗诏,血脉承袭?”

“若说是仙神赋予,那能否请出这仙神,立一道‘神律’,反过来绑住君主的手脚,让他不敢违逆法度?”

“若说是父传子、子传孙,一代代递下来——那最初的那位君主,他的权,又是谁封的?”

“莫非他的祖辈,生来便是帝王?若不是……那是什么,让一个凡人登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大殿的梁柱上,震得灯火都晃了三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廊下,卷起一片落叶,打在玉阶前,碎成无声。

“若真能查清君主最初是如何登上至尊之位的,那是否就能以此为据,钳制君权,使其俯首于法家之法下,不得不依律而行?”

这话一出,李斯瞳孔微缩,眉心一沉,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顿,陷入了深深的思忖。

太子扶苏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垂眸,任殿中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轮廓如刀削般冷峻。他知道,这问题如利刃出鞘,只待智者接招。

良久,李斯才缓缓抬眼,目光如鹰隼掠过浮云,终于落定。

“仙神之说,缥缈无凭,不足为信,更遑论以此授予君权。”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若真有神明可赐王权,天下争锋便不该是诸侯割据,而应是诸神鏖战——可眼下,人间战火纷飞,神迹未现半分。”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悄然扫过御座方向,确认秦王嬴政不在场后,才压低嗓音继续道:

“据臣所知,陛下与殿下之先祖柏翳,乃大禹治水时的股肱之臣。因功勋卓着,被舜帝赐姓‘嬴’,自此开启嬴氏血脉。”

“其后,柏翳子孙绵延,至飞廉一脉,育有二子:长子恶来,为秦国先祖;次子季胜,则是赵国之始。”

“恶来之后,有一后裔名非子,善养马,得周孝王青睐,遂封于秦地。非子以封地为氏,号曰‘秦嬴’,从此立族开宗。”

“此后历代先祖披坚执锐,斩荆破棘,从边陲附庸一步步崛起,终成周室诸侯。”

“而今,大秦铁骑踏破六国胆魄,威震四海,统一天下之势已成,只待陛下与太子执掌乾坤,一举定鼎!”

李斯语气一转,表面颂扬,实则暗藏机锋——既捧了先祖功业,又将话头引回正题。

“由此可见,所谓君权,皆由前代君主所授,层层递进,代代相承。君权之源,仍在人,不在天。”

太子扶苏闻言,轻轻摇头,嘴角浮现一抹淡笑,却不带半分温度。

“李师所言,不过是追溯秦国之兴,而非追溯君权本源。”

“若要追根究底,我们必须拨开千年迷雾,直抵那最初的起点。”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穿透殿宇,仿佛望见了远古洪荒。

“如今列国君主之权,源于周天子;周天子之权,夺自商纣帝辛;商汤伐桀,取而代之,故其权来自夏桀;夏启废禅让、杀伯益,自立为王,其权源于父禹;禹承舜禅,舜继尧让……一路回溯,皆为人族共主之权更迭。”

“而再往前推——尧何以为君?舜何以得位?”

“非天降,非血定,而是由天下四方部族共同推举,万民认可,方登大位。”

“也就是说——”他一字一顿,如重锤落地,“最初的君权,并非天赐,亦非世袭,而是由黎民黔首亲手托起!”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李斯呼吸一滞,心头如遭雷击。

太子扶苏的声音却愈发平静,却也愈发锋利:

“换言之,是百姓赋予了君主统治之权。这份权力,最初来自民心所向,民意所归。”

“既然如此,我们是否也能借这‘赋权之力’,反过来制约君主?”

“使其不敢违逆法度,不敢凌驾律令之上——只能低头,跪伏于法家之法之下,俯首称臣?”

“是百姓……赋予了君主权柄?”李斯喃喃重复,眼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生研习法术势,信奉“势生于君”,从未想过,那至高无上的王权,竟可能根植于泥尘之中,生长于万民之口。

以往帝王言权,无非两条路:一是“天命所归”,君权神授;二是“祖业传承”,嫡系正统。

可太子扶苏今日,竟劈开第三条路——

民赋王权。

三个字,如一道惊雷,在他脑海炸开。

他抬头看向扶苏,那张沉静如水的面容下,藏着一把尚未出鞘的利剑——

一柄,足以斩断千年神权迷梦的剑。

黔首百姓认可某人的功绩,便群起拥戴,推举其为王——这份由千万人之心汇聚而成的托付,便是王权的源头。他们用无声的共识,将统御国家、号令万民的权柄,亲手交到了那个人手中。

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民赋王权”这四个字,乍一听确实荒诞不经,仿佛风吹柳絮,无根无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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