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被施彰济一语道破,程心瞻先是惊讶,然后又是洒然一笑。此时,天池左右并无他人,程心瞻便撤去了变化之术,恢复了原本面貌,笑道,
“瞒不过道友法眼,贫道乔装化名入山,实在是失礼,还望道友恕罪。”
施彰济笑着摆手,言道,
“大先生在拜帖中谦词说是“微道求访,瞻仰剑宗”,又留名三清山,已然暗示至此,显然是不打算跟施某隐瞒的,乔装化名只是为了掩他人之耳目,又何罪之有呢?”
程心瞻闻言笑着点头,跟聪明人交流就是省心。确实如此,乔装化名只是为了掩他人之耳目,自己是打算在剑派里短居一段日子的,怎么可能想着从头到尾瞒住。这是在正道同门的山里,又不是混迹在魔窟之中。徜若这般行事,那等到事后身份暴露出来,岂不是落了天山剑派的脸面?
是以,自己本来就是打算见到剑派掌门之后找个由头请其屏退左右,然后直接挑明的。但没想到,这位剑派掌门竟然是一下就认出了自己,亲身来接,又直接带着自己来到了四下无人的天池之畔。“道友只凭【微】、【瞻】二字,就能直接断定贫道身份吗?应当是另有法眼神通洞彻明晰?”程心瞻好奇一问,因为他对自己的变化之术还是比较自信的,没成想这么快就被看破了。
施彰济笑着摇头,解释道,
“大先生变化了得,即便是方才近在眼前,施某也看不出什么差错来。”
“那是?”
施彰济笑着指指地,然后说,
“光是见了名帖,施某虽有猜测,但还不能确定。只不过,等领着先生进山,施某便立即察觉到,这地上的霜尘似乎对先生有亲近之意。这一点微不可查的意蕴和倾向,别人不会知晓,但这片霜尘乃是施某的合道根基,自然会心生感应。
“嗬嗬,大先生虽然是在南方成的胎、合的道,但是那大地随之呼应的惊天阵仗,施某虽然远在西北但也有所耳闻。我感霜尘有异,再联系起名帖上的暗示,要是还猜不出来,那岂不是枉对这一身修为?”程心瞻恍然。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立生警醒,自己与大地亲和,这对悟道和斗法来说都是好事。可过于亲和之后,一旦步入他人道场,引得当地地气迎合,就会立即被道场之主察觉。而这样一来的话,悄然潜入五境道场那几乎就是不可能了。也是幸好自己谨慎,先来了天山剑派,要是直接去冰雪宫,那就打草惊蛇了。“贫道初入五境,倒是不知晓还有这样的关窍在,五境之间都是这般么?若是踏足他人道场都会被感应到?”
程心瞻问。
施彰济点点头,答,
“如果只是五境与五境之间,一般而言都是会的。”
说到这,施彰济看了程心瞻一眼,眼中流露出些许惊叹,他说,
“但正常来讲,合道之人进入他家道场,除非一身道法同种同源,所合地气同根同类,不然的话,都是要遭受排斥的,道场主人便能因此感应。而象大先生这般,已然合道,进入他人道场之后还能引来地气亲近,真是极少见。”
“那无论合天地器物,都是如此?”
程心瞻又问了一个问题。
施彰济答,
“大致来说,天地之间最为相斥,天天次之,地地再次之,器物与天地以及器物与器物之间的斥性最小。不过这只是一般情况,当然也有譬如大先生这样的例外。还有些人,善变化,绝天机,也是能做到完全不被天地察觉的,但就和大先生这种情况一样,也是极少见。再者,如果来人境界高出道场主人许多,比如仙境,遁入初五境之道场,也是有可能不被感知到。”
“原来如此,多谢道友解惑。”
程心瞻点点头。
这些五境的东西,他也是在一点点了解,因为是在外地合道,合道之后又一直在忙活,所以即便是有掌教时不时给自己传音指点,但一时半会也难以全部通晓明白。不过这也没办法,有些事就是撞到了才知道了,自己一直以来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修行之事何其繁杂也,如果事事都等家里长辈说清楚说明白了才能外出,那兴许自己现在还在山里没出过门呢。
另外,施教主所说的善变化、绝天机之人,说的岂不就是血神子么?堂而皇之的进了句曲山,还把谷辰带进去了。此魔神通这般了得,往后撞见了,更要小心谨慎才是。
“三言两语的事还道什么谢,大先生太客气了些。”
施彰济这般答,说着,他又端起水壶来要为程心瞻添茶。
程心瞻欠身将茶杯前递。
添茶后,他见施彰济面相上看着是有些严肃,但实际为人爽朗随和,叫人心生亲近,于是便问,“道友竞然是合的霜尘,是有志地仙么?”
说完这句话后,他立马紧跟补了一句,
“只因你我为同道之修,故有此问,徜若唐突,只怪贫道多嘴,道友不必理会。”
程心瞻问的比较小心,也确实是好奇。因为说实话,在他打过交道的人里,除了几位海龙王以及绿袍这条江龙王再外加一个尸修谷辰,还未曾见过有合地气的正道人族呢。这让他颇为好奇,所以才有此一问,想知道对方的地仙之志。
施彰济对此并不在意,敞亮回答,
“一开始也是奔着天仙去的,只是几十年前四境大圆满准备合道的时候,恰逢魔劫降世,西北魔长道消。而彼时山中长辈留世期限已到,只得飞升上界,交由施某掌教。施某也不知这魔潮何时平歇,但见血神教势大,有席卷八荒之势,料定魔潮短时难退。
“施某心中忧虑,担心徜若我合天象后,有成仙缘分,等到了飞升之时门中晚辈却还未长成,不能接过担子,恐那时魔潮犹盛,坏了祖宗基业。于是施某便转而合地气,想着到时即便是有仙缘也能驻世长留,看护宗门。这样,门中晚辈也可安心修行,不必拔苗助长,到时候再由他们接续天仙果位。”“道友高义!”
程心瞻没想到施彰济合地气竞然是这个原因,是想着通过自己驻世长留来为宗门承前启后的。对比天山剑派,自己无疑是幸运的,三清山中的诸同门也都是幸运的。因为自己这些人,成仙只需要考虑自己的道途,无需担忧宗门。因为宗里高境与仙人足够多,甚至还有助天仙留世的隐秘洞天,完全不必担心青黄不接的问题。豫章的那几家仙宗祖庭也都是如此。
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馀,施彰济的做法同样是大宗底蕴的表现,在前人飞升和魔潮席卷的危急之时可以从容选择合地气来保祖宗基业和晚辈仙业,这已经胜过世间宗派无数了。
“这算什么高义,先生谬赞了,分内之事而已。”
对此,施彰济显得不以为意,他甚至面带笑意,
“合地气没什么不好的,世间合道的五境不少,但真正能得道成仙的又有几个?大道难得,仙劫难度,又不是说我合了天象就真能成天仙了。反过来说,世事无常,没准我合了地气之后还真就有机缘证地仙呢。“再说,地仙好呀,这天山风光,此生我是看不厌的,多少年都看不厌,多少年都想一直看。”“道友豁达!”
程心瞻称赞了一句,心生敬佩。
施彰济嗬嗬一笑,然后又说,
“施某庆幸,幸好施某修的是辛金寒剑,合飞雪也可,合霜尘亦佳,还有的选择,也庆幸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大先生您看看,现在北方疲敝,魔焰滔滔,一时半会真见不到天明,合了地气之后,施某心里头有底。要是当初选错,那现在心中是何等的煎熬哇。”
而程心瞻听到施彰济说起北方疲敝,便也就顺势说起了自己的来意,
“道友,贫道也不知您可有空闲,这便贸然来访了,却是有一个不情之请,您久镇西北,可否为我说一说这北方的正魔局势呢?贫道常年在南方除魔,对北方的了解确实不多,这次过来,就是要打探一二。现在南方正道对南派魔教的合围之势已然成型,兵入南荒、驱逐邪魔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越到这个时候,就越是要警剔,警剔南北勾结。不知道现在北派可还有馀力南下支持,或是引南派北上躲避呢?再一个,当下北方涂炭,南方好转,而天下正道,一向同气连枝。等到铲除南派之后,我等南方正道肯定也是要北上除魔,收复失地的。所以也确实需要先了解了解北方局势,以好提前做些布置。”
施彰济听到程心瞻这般说,两眼一亮,虽然心知大先生这次可能就是为了除魔而来的,但此时听到程心瞻亲口确认,还是觉得欣喜。“孤军奋战”,“月照西北”,“一剑镇天山”,这些词句听起来都很是洒脱豪情,但其中的苦楚与付出,却是外人难以感同身受的。如果有的选,施彰济当然也想列派呼应,群起而攻之,才不要做什么孤胆英雄呢。如今大先生有领衔南方之气慨,他说不日要北上除魔,那自然是可信的。“大先生过来,施某和天山上下是喜不自胜,这有什么贸然的,如果大先生一再这么客气说话,施某反而不喜。至于空闲,眼下群魔四塞,天山孤城,施某无事可做,最不缺的就是空闲了。”
施彰济笑着说。
程心瞻口中连道甚好,并做倾听状。
于是,施彰济便开始娓娓道来,
“地陷东南,西北贫瘠,加之西金北水在此交融,自然滋生肃杀森寒之意。道禅修心养性,好生喜阳,追逐木火,于是迁居东南。妖魔怙恶好杀,又见西北空旷,地广人稀,自然啸聚在此,汇拢抱团,拉帮结派,即为北派。势力范围呢,基本就是河套一陇西一线以西,巴蜀一西康一线以北。
“当然,世事无绝对,西北之地不止妖魔,也有喜好金水肃寒之气的正道旁门,比方我等剑宗门派。这就好比南方也有南派妖魔,道理一样。但是,东南正气长,西北魔氛盛,这个大势是没错的。论实力地界,南派也是远不及北派。
“先与大先生说一说这些年西北魔氛的变化吧,也顺便回答了大先生的第一个问题。
“北派实力强劲,要说支持南派的话,确实犹有馀力,如果只是去一些零星高手,那是没问题的。但如果说大举南下或是接南派北上,这应当不可能。”
“这是为何?”
程心瞻问。
“这便是因为施某接下来要说的变化。其中第一个变化,便是西康已为玄门所掌。这些年来,河湟的血神教和五鬼门,一直在往白骨禅院增兵,想要南入西康,而吐蕃的摩诃教也一直在暗中支持悬心寺,想要西进康地。但是,这些攻势都被玄门牢牢守住了,而且不断有玄门势力从巴蜀西迁入康,遍地开花,开宗立派,如今气候已成,固若金汤。所以南北勾连的西信道已经被锁死了。少数高境好手纵空飞跃南下不是问题,玄门也防备不了。但魔兵要是大举过境,南来北往,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程心瞻闻言点点头,这事自己大约也知道一些。早年自己在西康游历的时候,就参与过荡魔,也知道玄门的西迁计划。只不过,当时西康荡魔还剩下悬心寺和白骨禅院这两颗钉子的时候,绿袍收服了苗疆,屡犯蜀南,而且五毒天王出世,又占了颛顼龙洞。使得玄门只得暂缓步伐,先把力量放在防御蜀南,抵御南派北上,这便导致西康的魔门还有残留,西迁计划也因此搁置了。
而听施彰济的意思,这些年玄门应该是趁着东方道门打击南派的当口,重新开启了西进计划,并且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
他们的时机确实抓的紧、抓得准。这么些年大家谁也没闲着。不知道自己的坎离山还在不在?程心瞻一时思绪纷飞。
不过,很快,他便回过神来,并笑着问了一个问题,
“道友似乎是对玄门很有信心?”
施彰济点了点头,虽然他知道东道与西玄不对付,尤其是眼前这位大先生与峨眉还有着一些过节,但他还是就事论事,直言道,
“玄门在做事上稍欠火候,但在征战杀伐上确实没得说。北派扩张就两个方向,一个南下,一个东进。南下这条路被玄门拦死,打了这么些年不仅没打过去,还让玄门顶着攻势把西康给拿了,你说厉害不厉害?”
“确实。”
程心瞻点头。
“之前南北勾连,除了西康这个西信道,东边还有一个东信道,武陵。但武陵现在在你们东道手里,也算是断了路。得亏你们两家,所以说大规模的南北勾连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施彰济说。
“嗯,是。”
程心瞻应道,然后又问,
“西康易手,这是第一个变化,不知还有什么?”
“方才说北派南下东进,南下被玄门锁死,但东进却是势若燎火,这就是第二个变化。”
施彰济答,他也没有卖关子,紧接着就给出了答案,
“两陇都丢了。陇西先丢,先是那些小门小派遭殃,然后随着道门领袖玉泉观破门、禅宗圣地麦积山封山,陇西的正道势力或亡或藏,已经完全沦为了魔门之地。紧随其后的是位于两陇之交的道门大宗崆峒山也选择封山。再然后就是陇东了,太白剑派破门,慈恩寺破庙,终南山封山,华山剑派破门,陇东彻底失守。“两陇告破后,魔道想要进一步东进,这时,晋原、河洛、荆楚等地的正道势力殊死抵抗,这才把北派的脚步给拦了下来,如今还在僵持着。”
程心瞻默默点头,之前他在齐鲁铁槎山待劫的时候,跟崂山教有过交流,曾谈及北派动向,知道北魔凶悍,兵锋最前直指晋原一河洛一线。但在那时,两陇还在魔教围剿下勉力支撑着,没想到,当再一次听到消息的时候,却是两陇都已经沦陷了。
“最后的一种变化,自然就是象我天山剑派这样的,本就处于西北腹地的正道宗门。嗬嗬,翻天复地的变化呀!偌大的西北,到现在还在坚持、还能喘气的正派同道,不多了。”
施彰济长叹了一口气,眼中难掩哀痛。
“换酒?”
程心瞻沉声问。
“换酒!”
施彰济高声应。
道士点头,把葫芦拿了出来,正要拿杯时,却被施彰济拦下来了,只听他道,
“不劳大先生,还是尝尝我们西北的酒吧!”
施彰济说着,自己变出了一个掐丝错银的龙纹执壶来,然后又拿出了两个半透的白玉月光杯放在桌上。酒水透明,汩汩倒入杯中,空中顿时有水汽弥漫,但这水汽不是因为酒烫而起的热雾,而是因为酒寒导致虚空凝冰从而产生了寒烟。
天镜峰上已经这般冷了,却不知这是何等灵酒,居然比天山上的风雪还要冷?
施彰济把挂霜的玉杯推到程心瞻跟前,碰杯之后,他一饮而尽,然后轻轻吐出一道寒气,使得空中都析出细碎的冰晶。这时,他才开始缓缓为程心瞻讲起西北腹地诸宗这些年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