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永和宫,因着那几盆新制的冰块,竟比御花园的水榭还要凉爽几分。
殿内并未点太多蜡烛,只留了几盏罩着琉璃纱罩的宫灯,洒下朦胧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薄荷香气,那是林知夏特意让人熏的,最是提神醒脑又驱蚊。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唱喏,贺凌渊大步迈进殿内。刚一跨过门槛,那一股扑面而来的清凉便让他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开来。
“臣妾参见皇上。”林知夏一身宽松的月白寝衣,发髻松松挽起,只插了一支玉簪,未施粉黛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免礼。”贺凌渊伸手扶起她,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触感微凉细腻,“朕这一路走来,身上都快冒烟了,也就你这永和宫,像个清凉洞府。传膳吧,朕今晚就在你这儿用了。”
说是来用晚膳,其实也就是想找个舒心的地方透透气。
晚膳备得清淡爽口,几样精致的凉拌小菜,配上一碗熬得浓稠的百合莲子粥,倒是比那些大鱼大肉更合此时的胃口。
待撤了膳桌,李德福便极其有眼色地端上来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碗。
“皇上,尝尝这个消消食。”林知夏献宝似的将碗推到他面前,“这是臣妾特制的‘冰镇绿豆沙’。滤过了三遍,极为细腻,里面的冰沙也不是硬邦邦的冰块,而是臣妾让人捣碎了的碎冰,入口即化。”
贺凌渊尝了一口。
入口绵密沙软,绿豆的清香与冰沙的凛冽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带起一阵惬意的战栗,仿佛将五脏六腑的燥热都给浇灭了。
“好!”贺凌渊忍不住赞了一声,接连吃了好几口,这才放下勺子,似笑非笑地看向林知夏,“朕记得内务府那帮奴才不是在哭穷,说冰窖空了吗?爱妃这满屋子的凉气和这碗里的碎冰,又是从何而来?”
“皇上这是在审问臣妾吗?”林知夏嗔了他一眼,随即神秘一笑,“既然皇上好奇,那臣妾便给皇上变个戏法。”
她拍了拍手,示意鸣琴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端上来。
一只盛着半盆水的大铜盆,一只装满清水的小银盆,还有一个装着灰白色粉末石块的木匣子。
“皇上请看。”
林知夏将装水的小银盆小心翼翼地放入大铜盆中,然后打开木匣子,抓起一把那些灰白色的石块,缓缓撒入大铜盆的水里。
贺凌渊好奇地凑近了些。
只见随着林知夏用木棍轻轻搅拌,大铜盆里的水开始变得浑浊,而且竟然冒出了丝丝寒气。没过多久,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漂浮在上面的小银盆边缘,竟然开始结出了薄薄的冰花!
“这……”贺凌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伸指在小银盆里探了探,指尖传来的刺骨寒意告诉他,这确实是冰,“竟真的结冰了?这是何物?”
“回皇上,此物名为硝石。”林知夏一边擦手一边解释,“平日里看着不起眼,大多用来制作火药或入药。但它有个怪脾气,就是极其‘贪凉’。一旦遇到水,它便会疯狂地吸取水中的热气,水里的热气被它吸走了,自然就冷得结冰了。”
“硝石?”贺凌渊眉头微挑,目光变得有些深究,“此乃火药局管制的物件,即便你是昭仪,也不是随意能弄到的。爱妃是从何处得来的?”
后宫嫔妃私藏硝石,往大了说,那可是能定个“图谋不轨”的罪名的。
林知夏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皇上忘了?臣妾如今可是协理内务府账目。前两日臣妾在核对库房积压物资时,发现角落里堆着好几大箱子这东西,说是前几年修缮宫殿受潮剩下的废料,扔了可惜,留着占地。臣妾曾在杂书上看过‘硝石化水成冰’的趣闻,便想着也是废物利用,就让人搬来试试,没想到还真成了。”
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臣妾这就是典型的‘勤俭持家’,帮内务府清库存呢。”
贺凌渊翻了翻那本物资册子,果然看到上面记录着几箱废弃硝石的出库记录,不由得失笑。
“你这哪里是勤俭持家,分明是鬼点子多。”他合上册子,伸手刮了刮林知夏挺翘的鼻尖,“旁人遇到这种刁难,要么哭哭啼啼求朕做主,要么仗势欺人强行压制。唯有你,翻翻故纸堆,不仅把问题解决了,还顺带给了内务府一记响亮的耳光。朕看你这脑瓜子里,装的不止是算盘,还有半部《工开万物》吧?”
“皇上谬赞了,臣妾也就是多看了几本杂书。”林知夏顺势靠在他肩头,手指在他掌心画着圈圈,“那……皇上觉得臣妾这次做得如何?可有奖励?”
“自然有。”贺凌渊反手握住那只作乱的小手,声音低沉下来,“朕记得前些日子西域进贡了一批珍稀香料,其中有几味龙脑香和苏合香,最是清心静气。明日朕让人都送到你宫里来。还有……”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内务府那边,朕已经敲打过了。朕也与皇后商议过,往后这宫里的账目,若查出什么纰漏,只管依规矩去办,自有朕与皇后为你撑腰。”
这话的分量,比那几箱子香料可重多了。这不仅是宠爱,更是信任,是赋予了她在后宫财政上的一把尚方宝剑。
“臣妾谢主隆恩!”林知夏心中狂喜,面上却做出一副感动又恭敬的模样,“也多谢皇后娘娘的信任与体恤。皇上与娘娘对臣妾这么好,臣妾若是不能替皇上与娘娘把这后宫的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那真是无颜见君了。”
“只要你不累着自己,怎么折腾都随你。”贺凌渊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温软的发顶,贪婪地嗅着那抹独属于她的清甜气息。
连日来在前朝与那些老狐狸周旋博弈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她身上的暖意悄然化解。他低笑一声,声音醇厚如酒,带着几分调侃与宠溺:“只只,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奇思妙想,不仅能格物致知,还能生财有道。真真是朕的……小财神。”
“小财神?”林知夏噗嗤一笑,“这名号听着倒是喜庆。”
“不喜欢?”贺凌渊挑眉,“那朕换一个?”
“喜欢,喜欢得紧。”林知夏连忙抱住他的腰,蹭了蹭,“只要是皇上给的,臣妾都喜欢。”
夜色渐深,永和宫内的烛火摇曳,映照出一双交颈而卧的身影。
待到身旁传来贺凌渊均匀的呼吸声,林知夏却并未立刻入睡。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精致的承尘,心中进行着每日的“职场复盘”。
她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缩进贺凌渊的怀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努力搞事业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