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后的第三日，京城的天气已透着初夏的燥热。御花园内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似在预示着后宫即将到来的烈火烹油之势。
今日是皇后特意在御花园设下的接风洗尘宴，名义上是庆祝圣驾回鸾，以此慰劳随驾嫔妃的辛苦。
虽然面上是一团和气、姐妹情深，但众人心中都在暗自揣测，这南巡归来后的第一次大宴，皇上是否会有额外的恩赏？
因着还在坐月子，刚诞育皇嗣的宋容华和陆容华并未出席，只能在各自宫中遥祝。
少了这两位“功臣”，众人的目光便更加集中在了那位随驾南巡、风头无两的慧婕妤身上。
林知夏来得颇早。
她并未恃宠而骄，掐着点或是跟着帝后压轴出场，而是早早便到了御花园候着。
今日她穿了一身绯色的织金云锦宫装，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赤金衔珠凤钗，那流苏垂在鬓边，摇曳生姿。
虽只是一人静坐品茶，但周身那股从容自信的气度，却让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嫔妃们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嘹亮的唱喏，御花园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连忙起身，齐刷刷地跪地行礼。
只见太后一身福字纹深紫宫装，精神矍铄，满面红光地走在最前头——毕竟那二十万两的“颐养之资”让她老人家心情极好。
贺凌渊一身明黄常服，神采奕奕，搀扶着太后；身旁跟着端庄温婉的皇后，虽然妆容精致，但细看之下，仍能瞧出几分孕期的疲态。
待太后与帝后落座，众妃才依序归位。德妃坐在妃位之首，脸色虽有些苍白，但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尚未开席，贺凌渊忽地端起面前的金盏，目光温和地转向身旁的皇后，朗声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沉静：“今日这第一杯酒，朕要敬皇后。”
他环视四周，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敬重：“朕南巡数月，远在千里之外，宫中大小事务繁杂，全赖皇后一人操持。梓童不仅要打理六宫，还怀有身孕，以此病弱之躯为朕守好这后方，着实是辛苦了。大衍后宫能有今日之安稳，皆是梓童之功。”
皇后闻言，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手中端着的却并非酒盏，而是一杯温热的红枣茶。她脸色虽带着几分病态的蜡黄，但那一双眸子里却盛满了动容与柔情：“皇上言重了。替皇上分忧，为皇家开枝散叶，乃是臣妾本分。只要皇上在外一切顺遂，臣妾便是再辛苦些，心中也是甘愿的。”
她微微举杯，温婉笑道：“臣妾身怀六甲，不宜饮酒，便以茶代酒，敬皇上南巡凯旋，旗开得胜，为大衍除去沉疴，福泽万民。”
帝后相视一笑，举案齐眉，一饮而尽。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自是鹣鲽情深，不仅给了皇后莫大的体面，也再一次敲打了那些心思浮动的嫔妃——中宫的位置，稳如泰山。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李德福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站到了台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放轻了。每个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婕妤林氏，温婉淑德，伴驾南巡有功，佐理内政有方，深得朕心。着晋封为正三品慧昭仪，赐居永和宫主殿。钦此！”
随着“慧昭仪”三个字落地，底下的嫔妃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昭仪！那可是九嫔之首！
林知夏从容出列，跪地谢恩。她的姿态标准完美，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臣妾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皇后娘娘千岁。”
紧接着，圣旨继续宣读了对宋容华、陆容华以及陈才人的晋封。陈才人今日也在席间，听到自己晋封贵人的旨意，高兴得差点被嘴里的葡萄噎住，连忙出列谢恩，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引得众人一阵轻笑。至于还在坐月子的宋容华和陆容华，虽未到场，但这赏赐和位份却是实打实的，早已随旨意送去了各自宫中。
宣旨完毕，皇后忽然放下茶盏，笑着开口道：“皇上，趁着今日高兴，臣妾也想跟您讨个恩典，为自个儿谋个清闲。”
“梓童请讲。”贺凌渊温和地看向她。
皇后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面带愧色地说道：“臣妾这一胎怀相不好，太医叮嘱需静养，实在无力操持六宫全貌。臣妾想着，宫中姐妹众多，也有不少能干之人。冯妃妹妹性子稳重，资历也深；慧昭仪此次南巡展现了理财之能，又颇通算学。臣妾斗胆，想请冯妃与慧昭仪协助臣妾打理六宫事务，不知皇上与母后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冯妃一向不争不抢，此时听到自己被点名，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意外和惶恐。
而林知夏则是心中暗道一声“来了”。
太后闻言，微微颔首，看了一眼林知夏，眼中多了几分满意：“皇后考虑得周全。哀家看这林氏是个懂事的，那账目算得比哀家宫里的老人都精。冯妃也是个稳妥人。有她们两个帮衬你，哀家和皇帝也能放心。”
贺凌渊自是顺水推舟：“既是梓童的意思，母后也应允，那便如此定了吧。冯妃协理日常宫务，慧昭仪负责内务府账目核算。”
“臣妾领旨。”冯妃和林知夏齐齐谢恩。
坐在下首的德妃，此刻手中的帕子都要被绞碎了。她死死咬着牙关，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
分权……竟然没有她？！
按理说，她是四妃之一，位份仅次于贵妃，皇后养胎，理应由她协理六宫。可如今，皇后宁愿提拔那个闷葫芦冯妃和刚上位的林知夏，也不愿用她！更让她心寒的是，皇上和太后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仿佛她这个德妃是透明的一般。
德妃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这不仅是皇后的打压，更是皇上对她在南巡期间所作所为的惩罚。崔家倒了，她的钱袋子没了；如今连宫权也没了，甚至连唯一的儿子大皇子，最近也被皇上带在身边教导，对她这个母妃越来越疏远，满口都是“父皇说”、“慧娘娘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德妃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怨毒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