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允诺(1 / 1)

屋中摆着不少书架,上面陈列的书卷码得整整齐齐。

本就阴着天,又被书架这么一挡,挡去不少光亮,越显幽暗。

沉鱼站在门口,打量一遍屋内布局,猜想这屋子应是专门拨给慕容熙歇息的地方。

她转头看向板着面孔立在门边的匡阳,本想问问春若的消息,奈何匡阳气鼓鼓的,对她不理不睬。

“愣在门口做什么?”

慕容熙的声音打断了沉鱼的欲言又止。

沉鱼望过去,慕容熙已在案几前坐下,接过寺人送来杯盏,埋头饮茶。

沉鱼有些犹豫。

慕容熙微微垂下睫毛,轻轻拨弄茶盖。

“难不成还怕我吃了你?”

“不是。”

沉鱼立在门外,迟迟不肯入内,倒不是怕像慕容熙说的吃了她,而是怕被东宫的一众属官们瞧见。

从前是没所谓,可时异事异,如今慕容熙尚在服丧,她又与萧玄有婚约,他们这样共处一室,叫人撞见,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我只是想问”

“你这么站着才更引人注意。”

慕容熙声音平静无澜。

沉鱼回头一瞧,眼下虽没瞧见属官,但的确有来往的宫人好奇往这边看,思及要问的问题实在不宜让外人知晓,便也不再犹豫。

慕容熙饮着杯中茶水,并未看她。

沉鱼行至案几前,往大敞的窗子外面瞧,只瞧见花木和假山。

慕容熙略微侧过头,对寺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

寺人们退出屋子,走时还不忘将门带上。

没了旁人在场,沉鱼低着头,站不是站,坐不是坐。

慕容熙看她一眼,指了指一侧的位置,“有什么话坐着说吧。”

沉鱼没坐,仍是站着。

此刻若非檐下的燕子啁啁叫着,只怕屋中静得就剩她咚咚的心跳声。

慕容熙低垂的眼里泛起一层寒雾,“如果不是为了他,你也不会来找我,对吗?”

他幽幽说完,浅啜一口茶水,便再没动静。

沉鱼抬眼,正巧对上慕容熙沉沉的黑眸,到嘴边的一个‘是’字,如何都说不出口。

她避而不答,只问:“我是想问萧玄的车驾受惊,是不是与你有关?”

“问?”慕容熙薄唇微扬,笑了,“时至今日,你以何种身份来质问我?”

“不是质问。”

沉鱼神色微变。

但凡他二人独处,她总是在气势上矮他一截儿。

见人不吭气,慕容熙半眯起眼,弯了弯唇。

“行,不是质问,那你倒是说说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南郡王妃吗?”

咄咄逼人的口吻,叫人心里很不好受。

沉鱼低声道:“你若不肯说,那便当我没来过。”

说罢,转身要走。

慕容熙也不留她,垂眸把玩着手中的杯盏,淡淡嘲讽:“我想要的可不是他的腿,而是他的——命。”

沉鱼身形一僵,再迈不开腿,扭头看过去,慕容熙的表情十分平静,一如他刚刚说话的语气,令人窥探不到半点情绪,可越是如此,却叫人不寒而栗。

可她心里也明白了。

“所以,这次萧玄受伤与你无关。”

慕容熙抬眼看她,没回答,但也没否认。

沉鱼静默片刻,轻声问:“你能放过他吗?”

慕容熙攥着杯盏,眉梢稍稍扬了扬,凉凉看她,“你这是在为他求情?”

“是。”

沉鱼毫不犹豫点头。

慕容熙撂下杯盏,摇头笑了。

沉鱼蹙起眉头:“你为何一定要取他性命?他既没有害人之心,又没有争权之意,对你们任何人都不构成威胁。”

“你说呢?”

慕容熙敛了笑,手肘倚上凭几,面无表情看她。

沉鱼忽然泄了气,垂下头无力道:“你可以恨我,但萧玄是无辜的。”

“你还知道自己可恨?”慕容熙的目光扫过沉鱼的脖颈,触及醒目的疤痕,语气不自觉地软和了几分,低声道:“过来。”

沉鱼疑惑看他,但见他没有怒意,以为尚有商量的余地,迟疑一下,还是走上前。

慕容熙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坐下。”

沉鱼一愣,慕容熙伸手将她拉坐在身旁。

相隔不过尺余,沉鱼心跳得飞快,再想站起身,却被慕容熙紧拽着不放。

“你若不想惊动所有人,就给我老实坐着。”

“你”

沉鱼下意识看向大开的窗子,依稀能听到远处有人在说话,心下不禁有些后悔。

慕容熙浑不在意,眼睛盯着她脖颈上的伤疤,不无嫌弃地皱眉。

“真丑。”

说着,还伸手摸了摸。

冰凉的指尖触上温热的脖颈,沉鱼窘然,气恼地拉下慕容熙的手,身子往后挪了挪。

“慕容熙,你不能再——”

“不能再什么?”

沉鱼话未说完,被慕容熙不悦地打断。

大眼瞪小眼中,沉鱼别开脸,“我不是来与你私会的。”

慕容熙稍稍一愣,略带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我们不是在私会,是在做什么?”

沉鱼忍无可忍,正要发作,却见慕容熙退开一些,若无其事的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圆瓷瓶。

“这是玄墨配的伤药。”

“哦。”

沉鱼愣住,有些意外,也有些尴尬。

原来慕容熙不是要对她如何。

沉鱼拒绝道:“如果是为了给我药膏,倒是不必了,我已经有了。”

慕容熙皱了眉头,拉过沉鱼的手,往袖中一摸,摸出一个小盒子,看也不看,顺手从窗子丢了出去。

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意。

“现在好了,没了。”

说着,拿起刚才那只小瓷瓶,取下木塞,放在案几上。

沉鱼想要将药膏捡回来,未及起身,慕容熙眼中掠过一抹阴骛,问:“你确定要去捡吗?”

沉鱼未作声,只往窗子那边瞧,比起药膏,萧玄的安危更重要,实在不行,等慕容熙回郡公府,她再偷偷捡回来。

沉鱼老实坐着,嘴上仍是气不过。

“他是一片好心。”

“人心隔肚皮。”

慕容熙不看她,冷冷一哼,手指轻沾了些乳色的药膏,作势就要往她脖颈上涂。

沉鱼连忙拉住慕容熙的手,别扭道:“不用了,还是我自己——”

“这么多年了,你现在才与我讲男女之防,是不是迟了些?”

慕容熙睨她一眼,自行替她涂抹药膏。

沉鱼一噎,道:“现在不一样。”

慕容熙看过来,“没什么不一样。”

沉鱼知道这样争不出结果,便也不再说话。

慕容熙给她涂药的动作很轻,就像从前一样。

淡雅的冷香在脖颈上一点点晕开,没有半点怪异刺鼻的味道,不像药膏,反倒像香膏。

屋中静了一静,慕容熙微微叹了口气:“别再说让我生气的话,至少现在先别说。”

目光相触,沉鱼心头像被什么触了下,不知为何,这样悲哀的语气听在耳里让人难受。

虽然从小到大他们的关系说不上和睦,但也没像这两年频繁的吵架,甚至一度拔刀相对。

回想起来,他们这么多年的相处,到底算什么呢?

沉鱼也不知道。

从前他们在一起时,她瞧见的都是慕容熙对她的欺压,可后来分开了,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心里记起的却是慕容熙对她的照顾

照顾?

沉鱼怔了怔,暗自咬牙移开眼。

当真是没出息,好了伤疤忘了疼。

不过日子稍微久了一点,便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举动给迷惑了。

要知道他最擅长的就是端着超尘脱俗的姿态在人前做戏!

想到萧玄,沉鱼略稳了稳心绪,认真看着慕容熙:“慕容熙,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但是——”

咚的一声,药瓶掉在了地上,骨碌碌的滚动声被粗重的呼吸盖住,温温软软的唇堵住她的嘴。

沉鱼睁大眼睛,坚决不从,气愤的去推覆在身上的人。

慕容熙捉住她的手,停下来,喘着气道:“方才我就告诉过你,别再说让我生气的话,尤其是现在”

言毕,再度覆上她的唇,辗转索取,手指小心滑过脖颈,探入衣领之下

沉鱼一个激灵,又羞又窘,恨恨抬脚去踢慕容熙。

“我就不该信你!”

“是吗?”

她越是发狠踢他,他越不肯轻易退让,甚至步步紧逼,曲膝锁住她的关节,将她牢牢囚在身下。

厮缠半晌,谁也不肯顺从谁。

沉鱼不死心,瞪着慕容熙,气道:“放开!”

慕容熙松开她的唇,垂眸注视着她:“如果你是我,你会放开吗?”

他眼眸深处的情愫似潮水一般涌动着,闪烁着看不懂的光,汹涌而浓烈。

沉鱼像被摄了魂魄一般,迷惑了,还欲挣扎,却全然不能再动一下。

隔着衣衫,沉鱼能感觉到慕容熙的心和她一样,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激烈。

沉鱼定定望着慕容熙,不知该如何回答。

慕容熙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脸,轻轻道:“可你不是我,即便你会,我也不会。”

不知是不是晕了脑袋,沉鱼呆呆的,有些反应不过来。

感觉到她不似先前那般抗拒,慕容熙的手抚上她的鬓发,低低一叹:“这么久不见,你就一点儿都不想我?”

慕容熙没等她的回答,也没想要她的回答,重新吻住她,扣住她的后腰

沉鱼是被窗外突然响起的说话声惊醒的,像一记滚雷在头顶上方劈开,令她从混沌中回过神,猛地推开身上的慕容熙。

慕容熙毫无防备,被推倒一旁,掩唇咳嗽起来。

因为太过慌乱,手上一时失了轻重,沉鱼歉意的将他扶起来,抚着他的胸口,替他顺气。

“我不是故意”

解释的话说到一半,沉鱼又觉十分没有必要,他慕容熙纯粹就是活该。

沉鱼怒瞪慕容熙一眼,便丢开手,凝神细听窗外的人声。

慕容熙也止了咳,静静坐着,一面留意窗外的动静,一面狐疑地盯着沉鱼瞧。

他原本没想真的对她如何,起初是怒气上头,后来就

窗外的几人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沉鱼整理好衣衫,起身立在窗子后,小心瞧过去。

其实,他们离得并不算太近,只是风将他们的说话声吹过来而已。

慕容熙走上前来,替她理了理鬓发,“是江俨和他的夫人崔氏。”

沉鱼点头。

她对崔氏的长相没什么印象,却认得她的声音。

慕容熙将瓷瓶塞进沉鱼的手里,像是随口说道:“你似乎对江家很感兴趣。”

沉鱼沉默一下,看他:“你是打算扶植太子吗?”

皇后与太子最大的倚仗便是江俨。

慕容熙冷了眼神,不复方才的温柔:“是萧玄让你问的?”

沉鱼诧然,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急忙摇头:“不是。”

慕容熙沉着脸,不说话。

沉鱼想了想,解释道:“他从未问过我这些事,只是我自己想问。”

慕容熙面色稍霁,“你过往从不关心这些,为何现在要问?”

沉鱼没忘,神仙殿里,萧越让她去杀慕容熙,虽然知道是在试探她,但萧越不再信任慕容熙也是事实。

不然又怎会生出那么多事儿?

沉鱼道:“我只是觉得至尊不像过往那样频繁召见你,除了东宫,你也不怎么去别处,让人看了,只怕会误会,你也知道至尊疑心重,万一”

她没再往下说。

慕容熙轻轻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是在担心我?”

沉鱼被这样的笑眼一瞧,气不打一处来,打掉慕容熙的手,提步就走:“我下次不会再信你了。”

慕容熙将人拉住,也不解释,云淡风轻道:“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

沉鱼瞪着他,委实不能理解他如何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慕容熙抚上沉鱼的脸,目光意蕴不明。

“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比起那个你口中内外仁义、与人为善的人,我这种杀人无数、满手血腥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现在也不在乎多一个罪名。”

说完丢开手,背过身去,也不再看她。

“我之前的确想杀他,可那天我们分开后,我改变了主意。”

“为何?”

“你不是不想让他死吗?”

“是。”

“你这样护着他,只是因为他帮过你,你不想欠他,亦不想连累他?”

“是。”

“你对他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是。”

沉鱼答得干脆。

慕容熙这才回过头来瞧她。

沉鱼有些不敢相信,“你真的肯放过他?”

慕容熙笑了笑,“当然,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沉鱼忙问:“什么条件?”

慕容熙笑容极淡:“你永远也不能对他生出男女之情。”

园中的梨花开得肆意烂漫,潮湿的空气里飘着清甜的花香。

崔夫人跟着江皇后走下长廊,步上落了雪白梨花的石子小径。

行至四下无人的空旷之处,江皇后才止了步子,看一眼随行的宫人寺人。

“你们都退下。”

崔夫人瞧着离开的一行人,眼眸微动,什么话也没说。

江皇后语气严肃:“母亲不跟我说说是怎么一回儿事儿吗?”

崔夫人神色一怔,很快恢复如常,“皇后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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