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轻薄,空气湿润且微凉。透过窗子,能瞧见阶前的柳绿桃红。
宫人捧着药碗蹲在榻前,舀了浅浅一勺褐色药汁送到太子嘴边。
太子满脸不高兴,扭头看皇后。
“母后,我都已经大好,为何还要服药?”
皇后从宫人手中接过药碗,柔声劝道:“罗太医说,瞧着虽是好了,可还需再巩固两日。”
“两日?当真?”
太子仰着稚嫩的小脸,半信半疑。
皇后轻轻点头,有些哭笑不得,“当真,再巩固两日。”
“那好吧,”太子勉强答应,仍是有些不放心,转头再看殿中的另外两人,“沉鱼,你和南郡王可要替我作证啊。”
沉鱼愣了愣,与萧玄对望一眼,不知该不该应下。
萧玄微笑点头:“是,殿下。”
沉鱼细细一想,又见皇后这样泰然,心中也明白几分,罗太医说再用两天药,应是求个安心。
太子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方将一碗汤药用完。
眼见时辰差不多,沉鱼准备起身告辞,尚未来得及开口,有寺人来报,说是慕容少师来了。
沉鱼不自觉攥着衣袖,垂着眼心里有些慌乱。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她和慕容熙已许久不曾见面,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两个月。
先是慕容熙称病告假在府中休养,后来,她又遭人诬陷联合淑妃毒害太子,被关了好些天。
即便之后皇后查明真相,还她清白,她也甚少出门,得知慕容熙病愈,每日会来给太子授课,更是能不出门便不出门,却没想到今日端端撞了个正着。
“是伤口不适?”
萧玄倾身过来,担忧地打量她的脖颈,小声询问。
脖颈上的伤已经愈合,只是留下的疤痕丑陋,瞧着有些怕人。
沉鱼冲萧玄摇摇头,“没什么,出来许久,该回去了。”
萧玄点头:“好,我同你一道走。”
晨起后,沉鱼折了一段柳枝,欲在院中‘练剑’,活动筋骨,谁知练了不过半个时辰,天空飘起雨丝,怕引得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复发,只得老实回屋里待着。
正用着早膳,皇后打发宫人来唤她,她以为是太子要找她玩儿,意外见到了萧玄。
皇后虽未明说,但她看得出来,应是萧玄担心她,借着探望太子的由头,想来看看她。
这里是东宫,如今她与萧玄又是未婚夫妇,不论从哪方面讲,萧玄都该避嫌,更不该久待。
萧玄命合欢将带来的药膏送给她,温柔道:“这药膏是卞叔特意为你配的,有祛疤的功效,你用着试试看,好不好的,回头与我说一声。比奇中闻徃 冕废跃独”
“好,替我谢谢卞叔。”沉鱼从合欢手中接过药膏,对萧玄说道。
合欢抿唇一笑,小声道:“女郎要谢也该谢大王才是,您不知道您在宫里的这段日子,大王有多担心您。”
她还要再说什么,被萧玄眼神制止了。
退开前,仍是眨着眼睛,悄声道:“女郎,您的寝殿,大王已命奴婢们拾掇出来了呢。”
沉鱼微微一愣,对上萧玄尴尬的眼神才明白合欢说的是什么。
萧玄脸上红了红,略显局促,“女郎,不是,你别误会,我只是”
沉鱼往皇后那边瞧,太子嫌药汁苦,皇后正给太子喂水漱口,并未留意这边。
她低下头,诚心诚意:“我知道,我没有误会,谢谢你,傅怀玉。”
萧玄面上一松,坦然道:“女郎,你放心。”
沉鱼再看萧玄,知道他是想说不会勉强她。
慕容熙进来时,就瞧见两人小声低语,神情甚是亲昵,纯澈的黑眸立时划过不易察觉的冷芒。
“少师,您来了。”
太子推开漱口的杯盏,穿了鞋子下地,快活地迎上去,仰着小脸问:“少师,咱们今日能不背书吗?他们都说您精通音律,尤善抚琴,不知何时您才能教我抚琴?”
慕容熙穿一袭卷藤花树暗纹的素色长袍,许是沾染了外面雨露的缘故,整个人好似一团云雾,疏离而又朦胧。
沉鱼垂下眼,只敢用余光瞧他,他却像没瞧见她和萧玄似的,不曾往这边看一眼,只对皇后行礼,又和容悦色的同太子讲话。
沉鱼恨不得他是真的瞧不见她才好。
其实,借住东宫的期间,也确有避无可避的时候。
立春那天,她远远瞧见过慕容熙给太子授课,隔着一方湖水,往窗子里面瞧,慕容熙的神态语气是耐心又温柔,是她小时候从来没享受过的待遇。
反正只要面对她,慕容熙总是冷面冷语,惩罚她时,那更是毫不手软。
忆起过往,沉鱼越想走了,却插不进话。
太子声音软糯:“还是少师好,专门为我而来,不像南郡王,借着探望我的名义,实则是来瞧他未过府的王妃。”
话音落下,空气凝固一瞬。
皇后似乎也没想到太子会这么说。
慕容熙微笑瞧过来,没看沉鱼,只看萧玄:“许久不见南郡王,近来可好。”
听得这话,萧玄站起身来,微笑道:“劳郡公挂怀,一切安好。”
他从从容容的态度,却因迟缓的动作打了折扣。
沉鱼愕然盯着萧玄,张张口,强行咽回疑问。
皇后唤她来时,萧玄已经坐在殿中,期间谈话,也都是坐着,并未发现萧玄的异样。狐恋雯血 无错内容
也或许是萧玄故意瞒着她,不想让她知晓他腿脚受了伤。
应是她的目光过于惊讶,萧玄朝她看过来,安抚似地笑笑:“没来得及跟你说,月前出行,驾车的青牛忽然受惊,不小心从犊车上摔下来,好在只受了点皮外伤,现下已经全好了。”
全好了?
沉鱼不信。
伤筋动骨一百天,就算没伤及骨头,单扭到脚筋,也够人受的。
沉鱼皱眉走上前,顺着萧玄的话道:“好了便好,但还需小心些。”
萧玄笑着点头:“你放心。”
沉鱼没看慕容熙,却能感受到那慑人的目光,如芒在身。
她刻意忽略慕容熙,低头对皇后道:“殿下,既然慕容少师来给太子授课,旁人也不便打扰,且容我等先行告退。”
萧玄亦跟着附和两句。
皇后微微颔首,“也好。”
沉鱼躬身行礼,与萧玄一道离开。
出了正殿,院中的春雨细如水雾,两人便在廊下驻足。
碍着男女之防,纵然有宫人寺人在场,沉鱼仍与萧玄隔着一段距离说话。
“回去的路上当心。”
“上回只是意外,无需担忧。”萧玄会意,解释道。
真的只是意外吗?
沉鱼不得不怀疑,可眼下不方便多说,只点点头。
萧玄缓缓道:“南康王大婚,我前去观礼,颇为盛大。”
“我听宫人说了。”
沉鱼不多言语,明白萧玄话中的意思,南康王已于前日同董玉乔完婚,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们,等成婚,她就不用再拘在宫中。
比起潘贞儿说萧玄对她有什么男女之情,沉鱼更愿意相信,萧玄之所以当众请旨赐婚,完全出于良善的本性,仗义替她解围,免她继续遭人羞辱。
想到周如锦,沉鱼神色迟疑,“周姊姊可知晓”
萧玄面色一黯,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温柔如旧:“知道,她来看望阿元时,我已同她说了此事。”
沉鱼默不作声。
萧玄又道:“得知你在宫中受伤,阿锦很担心你,甚至还让我去找淑妃说情。”
他望过来的目光深沉,沉鱼不确定他话中的意思,也没再往下说。
因为太子中毒,她被关了好些天,关得莫名其妙,放得也莫名其妙。
先是说她毒害太子,后又说她是受淑妃指使,只为害死太子,让皇帝治皇后一个失职之罪,顺带帮淑妃争夺皇后之位。
后来,皇后查明真相,淑妃与她都是冤枉的,全是宫人的恶意陷害,原因是淑妃曾当众惩治过这位宫人,宫人怀恨在心,便故意生事报复淑妃。
宫人明明是在狱中自尽,却设计留下买凶杀人的痕迹。
若非有与宫人交好的寺人机敏忠心,发现可疑之处,她与淑妃也不能沉冤昭雪。
但太子中毒一事,影响重大,因而并未对外张扬,皆是皇后一手处理。
对外只称太子身体抱恙。
既然宫中有意隐瞒,事情又翻了篇,沉鱼也不打算告诉萧玄,但见他也不像全然不知的模样。
沉鱼只问:“阿元可好?”
提到阿元,萧玄眸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她很好,我请了师傅教她念书识字,知晓咱们的婚事,她高兴极了,日日盼着你搬过来与她同住,合欢他们收拾寝殿时,她也跟着忙前忙后,还说”
不知想到什么,萧玄低头笑了笑,再抬眼看她。
“你放心吧。”
“好。”
沉鱼撑着伞送了萧玄一截儿,方目送他离开。
软软的春风里飘着小雨,沉鱼也不急着离开,静静站了片刻,准备回暂居的小院。
未走出几步,听到身侧的宫人小声说道:“女郎,淑妃来了。”
沉鱼跟着瞧过去,瞧见是潘贞儿一行人。
她与潘贞儿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今日巧遇,不能装作看不见,沉鱼只得领着人折返回去。
“拜见淑妃。”
“不必多礼。”
潘贞儿梳着飞天髻,脚穿缀珠红丝履,披一件绣鸳鸯藤的桃夭色披风,绯色的襦裙被凸起的腹部撑出弧度来。
“方才离开的是南郡王?”她问。
沉鱼道:“是,来探望太子殿下,才走不久。”
“我瞧那车驾有些眼熟,只是不确定,没成想竟真是他,我来得倒是不巧,”潘贞儿有些遗憾,继而又关切问:“听闻他伤了腿,瞧着可有好些?”
沉鱼轻轻点头:“未伤到骨头,只是扭伤和一些皮外伤,基本已经好了,行动时,有些疼,其他倒没什么。”
潘贞儿默默一叹,又道:“听说是青牛受惊。”
沉鱼应声:“是。”
潘贞儿低头不语,半晌才又问她:“你也这么觉得吗?”
沉鱼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心中有疑惑不假,但众目睽睽之下,又能说什么。
“郡王是这样讲的。”
“是么,”潘贞儿笑笑,眼睛又往她的脖颈处看,“待这疤痕褪了,兴许不会这样惹眼。”
沉鱼不在意,“淑妃是来探望太子殿下的吧。”
潘贞儿道:“是啊,只有太子大好,我才能放心。”
沉鱼自行让开路。
潘贞儿脚下迈出一步,又转头瞧过来,“女郎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下次唤你来说话,可不许再推辞,你总不忍心让一个孕妇来回奔波吧?”
不待沉鱼回答,潘贞儿直往正殿去。
沉鱼望着细雨中的一行人,心情复杂,潘贞儿分明是话里有话。
沉鱼想了想,没有回住处,亦往正殿方向行去。
初春的宫苑,景致不错,雨水润泽后的花草树木,愈显勃勃生机。
沉鱼没进正殿,只在拐角处的一个小亭里等着。
不出所料,潘贞儿进去没一会儿,慕容熙就出来了。
不等沉鱼酝酿好,慕容熙踩着石子铺就的步道,朝她这边缓缓走过来,衣袂翩翩,如云似雾。
雨几乎已经停了,只零星落下几滴,但慕容熙还是撑了伞,周身染了水汽,却没有一处真的被雨水打湿。
“在等我?”
他没走进小亭,只在台阶下驻足,容颜沉静如水,深湛的黑眸携了丝玩味瞧她。
沉鱼抿抿唇,没否认。
“是。”
“我若不来呢?”
慕容熙声音冷魅悠扬。
被他这样一问,沉鱼倒有些不知所措。
“我”
“走吧。”
慕容熙淡淡一声,转开眼。
沉鱼不解,“去哪儿?”
慕容熙睨她一眼,撑着伞拐向另一条石子路。
沉鱼急了。
她等他,纯粹只为问一句话,他以为是为了什么?
再者,这么多宫人寺人瞧着,他们这样私下说话已是不妥,如何能再约着一道去往别处,倘若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不是,我——”
“莫非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瞧见你在等我?”慕容熙停下步子,却没回头。
他说完便走。
倒是跟在后面的匡阳转过头来,没好气地解释道:“淑妃进殿之前,有寺人来报,说江公等人要来探望太子。”
江公?
江俨?
沉鱼愣住,再看慕容熙,根本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提步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