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呼啸到失真的风声，混合着自己破碎的尖叫。身体轻飘飘的，却又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疯狂拖拽向深渊。
眼前的景物——粗糙的崖壁、偶尔探出的枯枝、飞速上升的雾气——全都扭曲成了流动的线条。
小乔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在嘶吼。
“啊啊啊啊——！救、救命！救命啊——！！”
死亡的气味如此清晰，冰冷地攫住了她的心脏。粉色的衣裙猎猎作响，像一朵急速凋零的花。
就在绝望彻底淹没她的前一瞬，她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上方峭壁的阴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木。那是一团比阴影更浓稠的漆黑，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飞掠而下，快得像一道撕裂虚空的闪电！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团黑暗中，倏地亮起了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地狱深处凝视的眼！
那是什么？！妖怪？还是……？
没等她念头转完，那黑影在接近她坠落轨迹的刹那，毫无征兆地从崖壁上猛然蹬离，如同离弦之箭，精准地朝她俯冲而来！黑影在空中急速变化、伸展，轮廓迅速清晰——
墨色的长发在狂乱的气流中飞扬，苍白却无比熟悉的脸庞，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此刻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焦灼与……猩红？！
“姐……姐夫？！”
小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坠落的恐惧。是司马懿！真的是他！他没死！
“小乔——！！！”
司马懿的声音穿透狂风，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他竭力调整着下坠的姿态，将身体舒展到极限，手臂拼命地伸向她，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手！抓住我的手！！”
希望如同暴风雨中突然点燃的火炬，瞬间照亮了小乔即将沉沦的心。
她不再只是无助地下坠，求生本能和见到亲人的激动混合在一起，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她也拼命地伸出手臂，纤细的手指努力地伸向那道越来越近的、属于她的曙光。
两人的距离在电光石火间急速拉近。
十尺、五尺、三尺……指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带起的气流！
司马懿的眼神紧紧锁住小乔的手，计算着每一寸距离，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只为了那一下抓住。
小乔粉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充满了渴望和祈求。
碰到了！
小乔的指尖，似乎已经擦到了司马懿中指冰冷的指节！
然而，就在这毫厘之差、指尖即将交握的瞬间——
“呼——！”
一股从崖底更深处涌上的、毫无规律的紊乱上升气流，如同恶作剧的鬼手，猛地将小乔轻盈的身体向上托起、又向侧旁推开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距离。
就是这一小段距离，成了咫尺天涯。
司马懿灌注了全部希望和力量的手，擦着小乔的指尖，抓空了！
“！！！”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司马懿和小乔同时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
司马懿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那猩红眼眸中的希望之光碎裂成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冰冷彻骨的绝望。
小乔脸上刚刚燃起的生机，则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星，瞬间灰败。
司马懿甚至来不及做出第二次抓取的动作，甚至来不及再喊出她的名字。
“嘭！！！！！”
一声沉重到令人心脏骤停的闷响，狠狠砸在地面上，也砸在了司马懿的耳膜和灵魂深处。
小乔娇小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崖底一片相对平坦、布满碎石和枯叶的空地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地面都微微震颤，以她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细密的裂纹“咔嚓咔嚓”地向四周蔓延开来。
“噗——！”
一大口鲜红的血液从小乔口中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星星点点溅落在枯黄的草叶和灰白的石头上。
巧合的是，她落地的地方，正好压住了一条正在晒太阳的、通体青碧的小蛇。
那蛇被这“天降横祸”砸得猛地一僵，痛苦地扭曲了几下，从她身下挣扎着爬出，竖瞳不善地瞪了一眼造成这一切的人类（和半空那个），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在骂骂咧咧，然后才弯曲着身体，迅速游走进了旁边的石缝。
司马懿凭借高超的轻功，在最后关头调整重心，双足稳稳落在几步之外，没有扬起一丝尘埃。
但他的“稳”，与眼前的情景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也被那撞击砸碎了魂魄。
黑眸中的猩红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死寂的灰暗。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脚步，走到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旁，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然后，他颤抖着，极其小心地跪下来，伸出双臂，将几乎没了声息的小乔，轻轻地、如同捧起易碎的琉璃般，抱进了怀里。
“小乔……”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抖。
怀里的女孩轻得可怕。鲜血正不断从她嘴角溢出，染红了她苍白的下巴，也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脸上那健康的粉色光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褪，变得像纸一样惨白。
那双总是灵动闪烁的粉色大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生命的光彩正在迅速涣散、熄灭。
死亡，已经扇动着黑色的羽翼，降临在她身上。
“……姐……夫……”
小乔的嘴唇微弱地翕动着，更多的血沫涌出。她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怀抱，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司马懿的脸上。
奇迹般地，那被血污沾染的唇角，竟然极其勉强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一个染血的、虚弱的、却努力想要安慰他的笑容。
“对……对不起啊……”
她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仅存的生命力。
“我……我好像……不能遵守……我们的……约定了……”
司马懿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无法呼吸。
约定……那个他亲口许下的，等一切尘埃落定，就带着大乔，带着她，带着所有家人，一起回江东，去看那漫天樱花的约定。
小乔总是念叨着，家乡的樱花最美，姐夫一定要带我们去呀……
“不能……一起……去看……樱花……了……”
小乔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
“不……小乔……别说了……”
司马懿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冰冷的额头上，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他死寂的眼眶，滴落在她脸上，混进她的血污里。
“是我不够快……是我没用……对不起……小乔……对不起……”
他哽咽着，反复说着“对不起”，像个做错了事却无法挽回的孩子，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痛苦。
如果……如果他的速度能再快一丝，如果他对气流的判断能再准一点，如果……
小乔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又吐出一小口血。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一只沾满泥土和血迹的小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却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
她断断续续地，吐出破碎却执着的字句。
“快去……救……我的姐姐……”
“救……姐姐……”
“夫……君……”
最后两个字，轻如蚊蚋，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司马懿耳边。
夫君……她终于，叫了他一声“夫君”。
不是在玩笑时，不是在憧憬里，而是在这生命烛火即将燃尽的最后时刻，带着全部的依赖、托付和……未能宣之于口的眷恋。
紧接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小乔那双原本已垂落的手，忽然艰难地、却异常坚定地抬了起来，环住了司马懿的脖子。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冰冷染血的唇，颤抖着，印上了司马懿因惊愕而微张的嘴唇。
一个吻。
带着血腥味，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诀别的冰冷，也带着她生命最后时刻所有的、炽热而无望的情感。
她的泪水，混着他的，沿着脸颊滑落。
司马懿彻底僵住了，黑眸睁大，瞳孔中映出她近在咫尺的、正在迅速失去生气的容颜。
他无法回应，甚至无法思考，只有唇上那冰冷而决绝的触感，和怀中生命力飞速流逝的感知，化作一把钝刀，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
吻，很短，却又像过了一生那么长。
小乔的手臂无力地滑落。
那抹强撑的笑容，终于永远地定格在了她苍白美丽的脸上。
她闭上了那双曾盛满星空与樱花的粉色眼眸，在他怀里，头轻轻一歪，再也没有了气息。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
“小……乔……？”
司马懿喃喃地，不敢相信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崖底永恒的风声呜咽。
他保持着怀抱她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一尊石像。
许久，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尚且温热的颈窝，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无声的悲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死水般的阴沉。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入眼底最深处，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寒芒。
他最后一次，极其轻柔地，调整了一下怀抱的姿势，像拥抱一件绝世珍宝，在她冰冷的耳边，用嘶哑到极致的嗓音，一字一句地低语。
“我答应你。”
“我一定会救出你姐姐。”
“一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安详却毫无血色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吐出了那个她再也听不到的称呼。
“……夫人。”
他小心地将小乔平放在地上，起身，在附近寻找。
最后，他在一处背靠山岩、面向一小片顽强生长着野花、能晒到午后阳光的平缓坡地停了下来。
这里还算干净，风也小些。
他没有工具，就用双手和随手找到的锋利石块，一言不发地开始挖掘。
泥土混着碎石，很快弄脏了他的手，磨破了他的皮肤，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用力地挖着，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和怒火都倾泻在这片土地上。
一个简单的土坑挖好了。他走回去，再次抱起小乔，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她的安眠。
他将她小心地放入坑中，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和破损的衣裙，将她最珍爱的那把樱花扇——扇面上血色的“懿”字已被尘土遮掩——轻轻放在她的心口。
他跪在坑边，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一把一把地将泥土推回，掩埋了那曾经鲜活娇俏的身影，垒起了一个小小的坟茔。
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放了一块稍显平整的石头作为标记。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孤零零的新坟，眼中翻涌着化不开的浓黑与决绝。
他猛地转身，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头也不回地朝着森林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石壁与茂密的树木之后。
崖底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司马懿没有看见，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那条先前被小乔砸到、骂骂咧咧游走的青碧色小蛇，不知何时又悄然返回。
它蜿蜒着爬上那小小的坟堆，在土堆顶端盘踞起来，昂起三角形的脑袋，那双冰冷的竖瞳静静地“凝视”着坟茔，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性。
它甚至将冰凉的脑袋，轻轻抵在尚带新泥湿润的土上，一动不动，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在交流着什么。
死寂。
“沙……”
坟堆顶端的泥土，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手？或者说，一只覆盖着细密、闪烁着幽光的青碧色蛇鳞的“爪子”，猛地从泥土深处破土而出！
五指纤细，依稀能看出属于少女的轮廓，但那非人的鳞片和指尖隐约的锐利，却透着诡谲与妖异。
这只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正是那把本该随小乔长眠的、写着血色“懿”字的樱花扇。
扇子被这只覆满蛇鳞的手牢牢抓住，扇面上沾染的泥土扑簌簌落下，那个“懿”字，在透过云层缝隙的惨淡天光下，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鲜艳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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