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诏狱之中,方孝孺只说了那一句话,整座大狱瞬间沸腾。
狱卒们哗啦围到牢门前,眼巴巴盯着,生怕这位“准国师”有个闪失。
牢头更是点头哈腰,殷勤得不像话——
一会儿嚷着手下赶紧换新茅草,一会儿嫌墙灰太旧,怕污了先生清目。
一群人抢着扫地擦墙,三下五除二,原本脏乱差的囚室,顿时窗明几净,焕然如新。
朱由校默默竖起大拇指。
牛啊,老师就是老师。一句话,满狱鸡犬升天。
再看自己,一顿饭还得连哄带吓,费尽口舌。
得,以后就学老师——不动声色,一语定乾坤。
他心中暗暗立誓。
忽而,长廊尽头传来一阵洪亮笑声:“哈哈哈!先生!方先生!本王来也!”
声音未落,众狱卒齐刷刷噤声,麻利退出牢房,列队低头。
几个呼吸间,朱棣咧着嘴,满脸春风地大步走来。
“拜见王爷!”
狱卒们扑通跪倒一片。
唯有朱由校与方孝孺拱手而立:“见过燕王殿下。”
朱棣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攥住方孝孺双手,激动得指尖都在抖。
“先生不必多礼!哈哈哈……”
朱由校看得真切,这家伙笑得连小舌头都在晃荡。
“呸,丢人现眼。”
他在心里暗啐一口,顺手挺直腰板。
可奇怪的是,朱棣非但没恼,反而瞥见他这副姿态,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心情好到没边了。
“先生,此处阴湿不便叙谈,不如移步本王别院,畅饮长谈?”
这一回,朱棣的姿态,低得前所未有。
方孝孺神色淡然,微微颔首:“有劳王爷费心了。”
“方先生,请。”
“王爷先请。”
两人并肩而行,衣袖轻拂,仿佛走在春风里,全然无视诏狱中跪了一地的黑压压人影。
朱由校低头跟在后头,刚踏出诏狱大门,脚步猛地一顿。
好家伙!
眼前一片肃杀铁血,乌云压城般的甲士列阵而立,寒光凛冽,杀气如刀,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朱棣甫一现身,数千铁甲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震长空:“拜见王爷!”
那一瞬,天地仿佛都为之一静。整齐划一的动作,雷霆万钧的吼声,砸得人心头一颤,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朱由校只觉心脏骤停半拍,双眼发直,喃喃低语:“这……就是大明虎贲?”
朱棣不语,仅是抬手一挥。
“哗——”
甲士如潮退开,左右分列,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迟滞。
紧接着,仕女款步而来,手持骨朵、立瓜、镫杖,裙裾轻扬,步步生莲。
其后是金甲大汉将军,身高八尺,气势如山,执令旗、条纛、班剑,威风凛凛,分列两旁。
最后压阵的是仪刀鼓乐队,鼓声未响,气势已满。
待仪仗尽数就位,四名仪卫抬着步辇缓缓穿行而至,在朱棣面前稳稳停下。
朱棣伸手,语气平和:“先生,请。”
方孝孺毫不推辞,哪怕衣衫破旧、浑身污秽,依旧一甩袖袍,昂首登辇。
朱由校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就为了接一个人,摆这么大排场?
太奢了!太过了!
简直是官场毒瘤,风气败坏!
整治吏治,刻不容缓!
可当他面前也停下了一顶明显小一圈、简陋不少的乘舆时,朱由校心里顿时平衡了。
马马虎虎,勉强能忍。
飞机高铁他坐惯了,但这古香古色的轿子,还是头回上身。
正愣神间,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挽住他的臂弯。那女子身穿淡黄裙裳,体态婀娜,香气若有若无。
朱由校脑中嗡的一声,瞬间飘然欲仙。
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浑浑噩噩上了乘舆,迷迷糊糊抵达燕王别院,甚至连怎么被那宛如天仙的女子服侍着沐浴更衣,都记不太清。
直到盘腿坐在客堂软垫上,眼前几案流水般摆上珍馐美馔,他才稍稍回神。
恍惚如梦。
地狱爬出来,一脚踏进天堂?
冰火两重天也不过如此。
“公子,奴家为您斟酒。”清音入耳,婉转动人。
朱由校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
他真的活着走出了那个又臭又黑又脏又憋屈的诏狱。
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了燕王朱棣——那位未来永乐大帝的座上宾。
离谱!太离谱了!跟小说穿书似的!
眼看那美人真的扭着腰肢,为自己斟满一杯琥珀色的佳酿,朱由校嘴角狂飙,差点咧到后脑勺。
“公子,请满饮此杯。”
女子眸含秋水,举杯欲喂。
朱由校正要张嘴,忽然心头一凛。
不对!
我是谁?
生在红旗下,长在阳光里的三好青年!
岂能沉溺美色,堕落至此!
人性光辉刹那闪现,理智瞬间回归。
他一把拦下递来的酒杯,义正辞严道:“太多了,我喝不下,你先帮我喝一半。”
女子手腕一僵,俏脸微怔,眼中满是错愕。
朱由校却暗自松了口气——这一杯少说五两,真一口闷了,当场就得倒下,还谈什么翻身逆袭?
看着女子的小嘴嘟成一个圆,朱由校眉头一皱:“嗯?有事?”
“喝啊!”
听他催,女子掩唇一笑,仰头轻啜,红唇在杯沿留下一抹艳色,酒液饮至一半,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她再度将酒杯递到他眼前,眉眼弯弯:“这下可以了吧,公子,请——”
朱由校却没接,蹙眉道:“行是行,可共用一个杯子,不太干净。”
顿了顿,摆手道:“算了,剩下的你喝完,再给我换个新杯。”
女子:“……”
能当场把这杯子砸他脸上吗?
急!
在线等!
最终她还是默默转身,取来一只新杯放下,旋即离去。
不是她脾气差,而是这男人实在沟通不了——代沟深得能埋人。
朱由校还以为她临时有事走开,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只好百无聊赖拨弄桌上菜肴。
中午吃太饱,天又燥热,根本提不起胃口。扒拉几下,发现全是不合口味的菜,索性作罢。
耳朵一竖,悄悄偷听主位上朱棣与方孝孺的对话。
可惜大明实行分餐制,距离隔得太远,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名字——练子宁、铁铉……
具体内容,一句没听清。
但光是这两个名字,已足够让他脑内飙戏。
历史上,这两人死得太惨。
练子宁被朱棣下令凌迟,诛九族,尸骨无存。
铁铉更惨,鼻子被割下,还被迫吞食——想想都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