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何至于此?”朱由校声音微颤。
他不信方孝孺怕死。
那位刚骨如铁、宁折不弯的天下学宗,怎会为苟活而自辱至此?
可这“装疯”二字,实在令他难以参透。
“元生,你说得不错。”方孝孺在他身旁坐下,眉间尽是悔色,“这天下百姓,确实需要为师这样一个人,去为他们搏一线太平。
可让我投靠燕逆,为他起草登基诏书……为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这才出此下策。”
他顿了顿,长叹:“可惜,功败垂成。”
“若当年为师不贪那‘天下第一学宗’的虚名,今日也不至于被名声所困……唉!”
朱由校一听,瞬间明白——
这是被自己心中的道义反绑了,困在忠与仁之间,进退两难。
半只烤鸡,换回一条命?
朱由校心头狂喜,这波血赚不亏!
立马挺直腰板,肃然道:“老师,学生懂您的挣扎,也敬您对先帝与太祖爷的赤诚忠心。
但您乃一代宗师,岂不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恕学生无礼——在这万民生计面前,请您暂且放下一身清名。
毕竟……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方孝孺眸光一闪,随即黯淡下去,低声呢喃:
“是啊……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方孝孺沉默了。
朱由校说了这么多,他岂能听不出其中深意?
可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路?
一头是已逝的君王,忠魂未散;
另一头,是浴血挣扎的六千万苍生,嗷嗷待哺。
这副担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朱由校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老师,您教了我四年,如今学生却要劝您低头做人,去做那世人眼中的贰臣……您,怪我吗?”
方孝孺抬眼看他,反问:“元生,你觉得为师是个死守礼法、不知变通的老古董?”
“不像。”朱由校摇头。
“嗯?”
方孝孺鼻腔里哼出一声,眉梢一挑。
佯怒道:“什么叫‘看着不像’?臭小子,敢拿为师取乐?”
说着抬手作势要打,朱由校本能地缩脖子躲闪。
可那只手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头顶,不轻不重,像一场久违的春风。
朱由校咧嘴笑了:“老师,学生送您一首诗,就当报答这四年的养育之恩。”
方孝孺一愣:“什么诗这么金贵,值几百两银子?”
呃——
朱由校一口气差点卡住。情绪刚酝酿到顶点,瞬间崩塌。
不是说好文人清高,最厌铜臭吗?
怎么您老人家开口闭口都是钱?
还天下文宗呢,这画风对吗?
“呔!明史误我!”
他忍不住吐槽。
“少废话,”方孝孺笑骂,“贫嘴什么,还不快念?为师听着呢。”
“哦。”
朱由校清了清嗓子,缓缓吟出那首清代郑燮的《竹石》——后世连三岁孩童都能脱口而出的诗句: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
原本他是想抄于谦的《石灰吟》,转念一想,怕方孝孺听完当场撞墙殉节。
这才换了这首。
他更希望,眼前这位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师,也能如诗中青松——纵使风雨如刀,依旧挺立不折。
扛得住打压,受得起屈辱,只为给大明百姓留下一条活路。
话音落地,方孝孺猛地拍掌:“好诗!”
旋即又补一句:“此诗之重,可抵千金。”
朱由校笑着摇头:“老师,您这一身铜臭味,俗透了。”
“放屁!”方孝孺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没钱,国家怎么运转?军队怎么养?百姓怎么活?
你将来若做官,别学那些酸腐书生,把钱当粪土。
不然——”
他冷哼一声,“为师就算死了,也从棺材里爬出来抽你!”
“钱是工具,用得好,翻江倒海;用不好——”
他瞪眼,“照样抽死你!”
满嘴粗话,句句带钱,哪像个清流大儒?
可朱由校却听得心头一震。
这才是真正的方孝孺。
看得透世事,拎得清轻重。
学问做到极致的人,从不会被规矩困死。
钱?不过是手段罢了。
他心服口服,郑重拱手:“学生谨记教诲。还有——老师,您一定长命百岁。”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认可了这个人。
这个有资格站在权力之巅指着朱棣鼻子骂“燕逆”的男人。
这个能背负骂名,也要把百姓扛在肩上的先生。
方孝孺满意一笑,拍拍衣袍起身,走到牢门缝隙前,扬声喊道:“来人!”
朱由校凑过去,疑惑道:“老师,您这是?”
方孝孺淡淡道:“既然决定当贰臣了,还蹲在这黑牢里干什么?”
他嘴角一扬,语气轻快得像要去赴宴:
“走,出去吃香的喝辣的。”
朱由校一怔,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仰头大笑:
“哇哈哈哈哈!命保住了!荣华富贵,老子来了——”
一瞬间,朱由校眉飞色舞,嘴角压都压不住,直接咧到了耳根子。
“又出啥事了?”
两个狱卒骂骂咧咧地赶来,一瞧牢里叫人的是那位关着的大人物,立马收起满脸不耐,换上恭敬神色。
“您有何吩咐?”
方孝孺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去告诉燕王——我方孝孺,降了。”
这话一出,俩狱卒眼睛瞬间发亮,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撞大运了!
其中一个转身就蹽,脚底生风,直奔王府报信。
其实燕王得到消息的速度,比预想还快。
方孝孺话音落地不到十分钟,密报已送至朱棣案前——朱由校,圆满完成任务。
朱棣看完,当场狂喜,一把拽住道衍的袖子,放声大笑:“哈哈哈……先生!成矣!大事定矣!”
笑声震得梁上灰都簌簌往下掉。
道衍顺势合掌恭贺:“贫僧恭贺王爷,贺喜王爷。自此天下士林归心,英才尽入麾下。”
“哈哈哈,妙极!妙极!”
朱棣抚掌大笑,随即高声下令:“来人!备仪仗!本王亲迎方先生出狱!”
说罢,转头看向道衍和尚:“先生可愿同往?”
道衍摆手轻笑:“今日已两趟跑诏狱,这一回便不凑热闹了。恭喜王爷,终得贤士。”
见他推辞,朱棣正色一礼,语气诚恳:“此事若成,全赖先生运筹。此恩此功,本王铭记于心,不敢相忘。”
“贫僧无功,倒是那朱由校,倒有几分意外之能。王爷请便便是。”
“那先生自便。”
客套一句,朱棣早已按捺不住,抬脚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