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审视她片刻,尤其是在那身旗袍和脸上停留一瞬,侧身让开:
“三楼最里间。”
三楼比下面清净许多,走廊铺着厚绒地毯,吸去了所有杂音。
白柚推门而入。
屋里陈设雅致,一张黄花梨木书案后,坐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女子,穿着绛紫色织锦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髻。
她正低头拨弄算盘,闻声抬眼。
这一眼,便定住了。
红姐在风月场里打滚十几年,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艳的、纯的、妖的、冷的……可眼前这一个,还是让她拨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少女就那样站在门口,水红色旗袍裹着窈窕身段,明明是该浓艳逼人的颜色,偏被她那张脸压住了。
“红姐?”白柚见她打量,也不怯,狐狸眼弯起,笑意明媚灵动。
红姐回神,放下算盘,身体往后靠进椅背,目光依旧锐利:
“生面孔,谁引荐的?”
“没人引荐。”白柚走上前。
“我自己来的,听说百花楼招新台柱,想来试试。”
“哦?”红姐指尖点了点桌面。
“凭什么觉得你能当台柱?”
“红姐听听看,不就知道了?”
红姐沉默两秒,朝旁边一架留声机抬了抬下巴:
“那儿有话筒,唱你最拿手的。”
白柚走到留声机旁,她没有选时下流行的靡靡之音,而是轻轻启唇,哼起一段江南小调。
嗓音出来的刹那,红姐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那声音……又娇又软,尾音天生带着点撩人的颤,像羽毛轻轻搔刮在心尖最痒处。
明明唱的是吴侬软语、小桥流水,偏偏每个字都浸透了媚意,听得人半边身子发麻,恨不得把她拽进怀里,揉碎了听她继续哼。
一段哼完,余韵仿佛还在空气中颤动。
红姐半晌没说话,只是看着白柚。
眼前这姑娘,容貌已是顶级,这把嗓子更是老天爷追着赏饭吃,偏偏还有这副身段……简直是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尤物。
“叫什么名字?”红姐终于开口。
“白柚。”
“白柚……”红姐重复一遍,点点头。
“行,你留下,分成三七,你三,楼里七,衣裳首饰楼里按份例给,额外的自己添置。”
“头几天上台,面纱戴着,吊足了那些爷的胃口再说,成了头牌,分成另谈。”
条件不算优厚,但干脆利落。
白柚唇角翘起,笑容甜蜜又带着股灵动的狡黠:
“红姐爽快。”
红姐看着她那张足以惹出无数祸水的脸,语气沉了沉:
“百花楼的规矩,不打听姑娘们从前的事,来了这儿,干净不干净,只看往后。”
“但有一点,别给百花楼惹麻烦,你身上若有什么未了的纠葛,趁早料理干净。”
“明白。”白柚应得轻快,眸子里清澈见底,看不出丝毫阴霾。
红姐从抽屉里抽出条崭新的水红色薄纱。
“喏,头三天戴着这个。”她将面纱递过来,目光在白柚脸上打了个转。
“遮一半露一半,朦胧胧的才有嚼头。”
“今晚上台,不露脸,只出声。
“艺名嘛……就叫梨花,干净,又带点惹人摘的劲儿。”
“今晚场子不一般。”红姐点了支细长的烟,烟雾袅袅升起。
“傅家的大少爷,还有林家那位二爷,都会来。”
“这两位都是顶难伺候的主,你只管唱你的,唱完了立刻退,别多看一眼,别多说一个字,记住了?”
“傅家少爷?林二爷?”白柚转过身,面纱随着动作轻晃,好奇地望着她。
“傅渡礼。”红姐吐了口烟。
“傅家百年的根基,诗礼传家,规矩比城墙砖还厚,这位大少爷……”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模样是顶好的,就是那双眼,看什么都像看死物,没半点活人气儿。”
“家里早给定了亲,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他今晚来,纯属应酬,你唱得再好,在他耳朵里跟风吹树叶没两样。”
“至于林奚晖……”红姐弹了弹烟灰,眼神里多了几分讳莫如深。
“林霆是他亲哥,可这位二爷的手段、心思,比他哥高了不知多少层,生意做得黑白通吃,手伸得极长。”
“瞧着又漂亮又勾人,性子却乖张得没边,女人在他眼里,跟桌上那盘水晶虾饺差不多,新鲜时赏一眼,腻了连盘子带渣滓一块儿扔出去。”
她抬眼,盯着白柚:
“尤其是,这位林二爷,厌恶别人碰他,曾经有个不开眼的舞女,喝多了想往他身上靠,手指尖还没沾着他袖子,就被他笑着拧断了手腕。”
红姐把烟摁灭在琉璃烟灰缸里,发出“呲”一声轻响。
“所以,管好你自己,别惹事。”
白柚把面纱仔细戴好,对着镜子左右端详:
“知道啦红姐,我就唱支小曲,唱完就走。”
……
夜色渐浓,百花楼里的喧嚣一浪高过一浪。
二楼正对舞台的雅间听澜轩,珠帘低垂,隔绝了大部分窥探的视线。
傅渡礼坐在黄花梨木圈椅里,穿着一身月白色暗云纹长衫,身姿挺拔如修竹。
他生得极好,肤色冷白,眉目清隽,一双凤眼微微下垂,瞳色是极淡的琉璃灰,看人时像隔了层雾,疏离又淡漠。
偶尔唇角因身旁人说话而牵动,颊边竟露出一个极浅的、与他气质全然不符的醉人酒窝。
他对面,林奚晖几乎是摊在柔软的沙发里,他穿了身银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
那双猫眼在变幻的灯光下流光潋滟,眼尾天然上翘,看人时总像含着钩子。
花瓣似的唇总是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整个人漂亮得极具攻击性。
傅渡礼目光虚虚落在楼下攒动的人影上,对身旁的奉承应酬充耳不闻。
林奚晖懒洋洋地笑,花瓣般的唇勾起嘲讽的弧度:
“傅大少爷,您这尊大佛往这一坐,满楼的脂粉香都染上墨臭了,多没意思。”
傅渡礼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清冷得像檐下冰凌:
“家父与林老板有旧,今日代为应酬,林二爷若觉无趣,自便。”
“啧。”林奚晖猫眼微眯,视线扫过傅渡礼那张厌世却俊美得过分的脸。
“规矩,体统,门第……你们傅家的人,活得跟祖宗牌位似的,不累么?”
正说着,楼下忽然灯光一暗,只留一束皎白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丝竹声歇,全场倏然一静。
一道水红色的窈窕身影,缓缓步入光中。
她脸上蒙着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眸光流转间,纯澈得能映出人心底最暗的私欲,偏又媚得轻轻一瞥,便挠得人喉头发紧,心尖发痒。
没有伴奏,没有预告。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朱唇微启。
一把嗓子,又娇又软,带着江南水汽氤氲出的糯,尾音颤巍巍地勾着,钻进人耳朵里,酥了半边身子。
唱的是最寻常的《茉莉花》。
可经她口一出,那清清白白的茉莉,仿佛染上了夜露与禁忌的香,成了月色下偷偷盛放、等着被人攀折的、活色生生的诱惑。
林奚晖唇角的玩味笑意加深,他身体微微前倾。
这腔调,这身段,还有面纱上那双眼睛——纯得能掐出水,媚得能勾走魂。
简直是照着男人最隐秘的幻想长出来的妖精。
傅渡礼原本虚浮在空气中的视线,被那束追光,以及光中那抹惊心动魄的红,牢牢钉住。
一曲终了,台下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几乎掀翻屋顶的喝彩与口哨。
“梨花!梨花姑娘!”
“再唱一个!爷重重有赏!”
“把面纱摘了!让哥哥们瞧瞧!”
喧嚣沸反盈天,无数道滚烫的、贪婪的视线黏在台上那抹红色身影上。
白柚却像没听见,她微微欠身,行了个极淡的礼。
随即,她转身,步履没有丝毫留恋,袅袅婷婷退入幕后。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呵……”林奚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笑,猫眼里兴味盎然,又掺杂着几分被挑起征服欲。
“有意思。”
“红姐从哪儿挖来这么个宝贝?声儿媚,身段勾人,偏偏退场退得这么干脆……吊人胃口的手段,倒是高明。”
傅渡礼没有接话。
他面前的茶早已凉透,指尖却仍停在杯沿,仿佛还在捕捉那早已消散的颤音余韵。
那歌声……与他二十四年生命中所遵循的雅正、端方、克己复礼,背道而驰。
可他竟然……听完了。
甚至,在那一刻,忘记了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家规祖训,未婚妻温婉却刻板的脸,以及这座楼里令他厌恶的脂粉浊气。
“傅大少爷,”林奚晖斜睨着他,花瓣唇勾起恶劣的弧度。
“看入神了?怎么,你们傅家的家规里,有没有写着‘不许听歌姬唱艳曲’这一条?”
傅渡礼长睫微垂,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清:
“靡靡之音,乱人心性,听过便罢。”
“是吗?”林奚晖轻笑,起身。
“我倒是觉得,这‘乱人心性’……乱得恰到好处。”
“我下去透透气,傅大少爷自便。”
他说着,推开珠帘,径直朝楼下走去,目标明确——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