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内,檀香袅袅。
李轩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荆云和铁牛守在殿门之外,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殿中站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身形不高,却站得笔直,气息沉稳,显然是个中高手。
见到李轩进来,那人摘下斗篷的风帽,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的脸。
他没有下跪,只是对着李轩深深一躬
“赵国使臣,魏虎,参见大唐皇帝陛下。”
“免礼。”李轩坐到主位上,开门见山,“赵皇派你来,所为何事?”
他口中的“赵皇”,自然就是赵梦雪。
魏虎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奉上。
“陛下亲笔信,请唐皇陛下亲启。”
李轩接过信函,指尖触碰到火漆上那熟悉的凤印,心中微动。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上的字迹,娟秀而有力,一如其人。
开篇是寥寥数语的祝贺,恭喜他龙飞九五,开创大唐。字里行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仿佛只是国与国之间的正常邦交。
但从第二段开始,笔锋陡然一转。
“朕登基以来,内除叛逆,外御强敌,幸得君之馀威,国祚尚安。然近日,朕偶感不适,召太医诊脉,方知……”
看到这里,李轩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信纸上,那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让他的瞳孔骤然一缩,脑海一片空白。
“朕已有孕,乃君之血脉。”
“啪嗒。”
信纸,
从他微微颤斗的指尖滑落,飘然坠地。
李轩整个人都僵在了座位上,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怀孕了?
赵梦雪……怀孕了?
他的孩子?
一瞬间,雁门关下,那冰冷矿洞中的一夜,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少女无奈而决绝的眼神,肌肤相亲时的战栗,以及那为了活下去而进行的原始交易……
他原以为,那只是一场萍水相逢的意外,一笔两清的交易。
他助她登基,她为他解咒,从此山高水长,再不相干。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一次,竟然……
一股无比复杂的情绪,在他的胸中翻腾。
有震惊,有茫然,有不可思议,更多的,却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愧疚。
尤其是想到远在金陵,同样身怀六甲,为了他,为了这个国家操碎了心的萧凝霜……一股尖锐的刺痛感,让他的心脏都揪紧了。
他缓缓弯腰,捡起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信纸,继续往下看。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朕不求名分,亦不望君之垂怜。然,此子既为朕之骨血,亦为君之传承。朕身为其母,必为他谋一个万世太平的未来。”
“今,李承业倒行逆施,天下共击之。唐赵两国,唇亡齿寒。朕愿起倾国之兵,三十万铁骑,自雁门关南下,与君南北夹击,共灭伪周!”
“只求,功成之日,君能认此子,许他一世安稳。”
信的末尾,再无多馀的言语,只有一个鲜红的凤印。
李轩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赵梦雪的条件,或者说,她的提议,对他而言,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南北夹击!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战略态势!
一旦赵国三十万铁骑从北境杀入,李承业的八十万大军将瞬间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所谓的兵力优势,将荡然无存!
这一战的胜算,将凭空增加至少三成!
可是,代价呢?
代价是承认那个孩子,是承认他与赵梦雪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这让他如何向凝霜交代?
李轩的脑海中,两个念头在疯狂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了大唐的江山,为了减少无数将士的伤亡,他必须答应。
情感却让他备受煎熬,他亏欠萧凝霜的已经太多,实在不愿再让她承受这样的委屈。
许久,许久。
李轩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眼中的挣扎与迷茫,已经被一片清明和决断所取代。
他是李轩,但更是大唐的开国皇帝!
他背负的,不仅仅是个人的爱恨情仇,更是天下万民的福祉,是数万将士的性命!
“你回去告诉赵皇。”李轩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坚定,“她的提议,朕允了。请她即刻发兵,朕会在南阳,静候佳音。”
“至于她的条件,也请转告她。朕李轩的骨肉,无论身在何方,朕都绝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魏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再次躬身行礼:“下臣,遵旨。必将陛下的承诺,一字不差地带回。”
“去吧。”李轩挥了挥手,只觉得心力交瘁。
魏虎悄然退下,偏殿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李轩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久久无言。
他知道,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但心中那份对萧凝霜的愧疚,却如同藤蔓一般,越缠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
萧凝霜端着一碗参汤,缓步走了进来。
她的步伐很轻,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仿佛没有看到李轩那凝重的神情。
她将参汤放到桌上,走到李轩身边,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夫君,可是北边来的消息?”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
萧凝霜没有质问,没有探寻,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家常的问候。
但李轩却从这平静中,感受到了一股让他无所遁形的压力。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张绝美的容颜。灯火之下,她的肌肤莹白如玉,因为有孕在身,眉宇间少了几分昔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母性的柔和。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辩解,只是将手中那封被汗水浸湿,捏得有些发皱的信纸,默默地递了过去。
这是一种坦诚,也是一种煎熬。
他宁愿面对她的雷霆之怒,也不愿对她有半分欺瞒。
萧凝霜的视线,落在了那封信上。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李轩,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倒映着他愧疚而复杂的脸。
许久,她才伸出纤纤玉手,接过了信。
寝宫之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李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慌乱。
他看着萧凝霜的神色,看着她的视线从信纸的开头,缓缓移动到末尾。
他看到,当读到“朕已有孕,乃君之血脉”那一句时,她持信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斗了一下。
她的脸色,也瞬间苍白了几分,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但,也仅仅是那一下而已。
她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只是那双原本柔和的眸子,此刻却象是结了一层薄冰,深不见底。
漫长的沉默。
时间在这一刻,对李轩而言,都象是在油锅里煎熬。
他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开口解释。
“凝霜,我……”
“我明白。”
这话轻轻地从萧凝霜的唇边吐出,打断了李轩所有的话。
她抬起头,迎上李轩的目光。
那双眸子里的薄冰,不知何时已经融化,变成一种让李轩感到心疼的澄澈与冷静。
“此事,乃为救你性命,非你本意。”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在雁门关,若无她,你早已寒毒攻心而死。这份恩情,我们欠着。”
李轩怔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萧凝霜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体谅。
“况且,”萧凝霜的眸光,重新落回信纸上,落在了“南北夹击,共灭伪周”那八个字上,“如今,你我已非寻常夫妻,而是大唐的帝与后。你背负着江山社稷,我亦当为你分忧。”
“赵国三十万铁骑,对我们而言,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它意味着,我们能以更小的代价,更快的速度,结束这场战争。意味着,会有成千上万的将士,可以免于战死沙场,可以活着回家。”
她抬起眼,深深地看着李轩:“与这天下大业,与这万千性命相比,我一个人的些许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听着这番话,李轩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框,心中五味杂陈。有感动,有心疼,更有无尽的爱恋。
他何其有幸,能得此贤妻!
她懂他,知他,甚至比他自己,看得更远,更清。
“凝霜……”他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萧凝霜静静地靠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推开他,脸上忽然绽放出一抹有些捉狭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她眼底深处最后一丝黯然。
“不过话说回来,夫君你这播种的能力,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强上不少。这才出去一趟,就给我带回来一个‘惊喜’。”
一句玩笑话,瞬间打破了寝宫内凝重的气氛。
李轩一愣,随即苦笑起来,无奈地刮了刮她的鼻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拿我取笑。”
“不笑,难道还哭吗?”萧凝霜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逃避无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如何将这件事的利益,最大化。”
她顿了顿,神情恢复了肃然:“赵皇怀孕之事,暂时绝不能外泄。对外,只宣称唐赵两国,达成攻守同盟。否则,不但会影响我军军心,更可能让赵国朝堂生变,影响北伐大计。”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轩点头,心中对妻子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她不仅没有被个人情绪左右,甚至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冷静地分析出了最佳的应对之策。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凝霜,谢谢你。”李轩郑重地说道。
“我们是夫妻,不必言谢。”萧凝霜为他整理好龙袍的衣襟,柔声道,“去吧,将士们还在等你。你的身后,不仅有我,还有我们未出世的孩子,更有这大唐的万里江山。”
李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重重点头。
他心中的所有包袱,在这一刻,尽数卸下。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豪情。
当他与萧凝霜并肩走出寝宫,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身上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势,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更加厚重,更加锐不可当。
次日,金陵皇宫,再次召开御前军议。
李轩站在巨大的沙盘地图前,身旁,是身着凤袍,雍容华贵的皇后萧凝霜。
帝后同心,威仪万千。
李轩的手,指向地图的最北方,声音如雷。
“朕已与赵国达成盟约!三日之内,赵国女帝将亲率三十万铁骑,南下伐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陛下威武!大唐万年!”
李轩抬手,压下众人的呼声,他的手指,顺着地图一路南下,最终,重重地落在了中原腹地,一个名为“南阳”的郡县之上。
“传朕旨意,起兵三十万,即刻开赴南阳,构筑防线,迎击伪周大军!”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每一位热血沸腾的将领。
“诸位,决战之时,已至!”
…
“决战!决战!决战!”
金殿之内,战意如火,席卷长空。
李轩的豪言壮语,彻底点燃了所有将领心中的那团烈火。
南北夹击,共伐伪周!
这是何等壮阔的宏图!这是何等必胜的态势!
先前的担忧与疑虑,早已被这冲天的战意冲刷得一干二净。
李轩看着下方一张张战意昂扬的脸,心中亦是豪情万丈。他迅速收敛心神,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一连串的军令。
“铁牛!”
“末将在!”铁牛如同一座铁塔,轰然出列。
“朕命你,率领三万玄甲卫为全军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三日之内,必须抵达南阳,为大军构筑前沿阵地!”
“得令!”铁牛巨斧一顿,声震瓦砾。
“慕容熙,慕容刚!”
“末将在!”兄弟二人齐齐出列。
“朕命你二人,统帅十万镇西铁骑,为我军左翼。大军开拔之后,你们需沿渭水东进,做出直取洛阳之势,给李承业造成压力,牵制其兵力!”
“遵旨!”慕容兄弟眼中精光四射。
这是阳谋,也是疑兵之计。十万镇西铁骑的威名,足以让京畿震动。
“楚凌雨!”
听到自己的名字,站在文臣末列的楚凌雨娇躯一颤,有些意外地出列。自从修为被废,她便主动退出了武将行列,负责一些文书工作,没想到陛下竟会在如此重要的军议上点她的名。
“臣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李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而郑重:“楚凌雨,朕知你修为尽失,但你的谋略与对南楚旧部的了解,无人能及。朕现在,正式任命你为参谋军师,与荆云的龙影卫协同,负责我军一切情报、反间、以及策反事宜!”
“南阳一战,战场之上,朕主攻伐。战场之外,便看你的手段了!”
楚凌雨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陛下……没有放弃她!
非但没有放弃,反而将如此重要的职位,交给了她这个“废人”!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填满了她那颗冰冷已久的心。
“臣……楚凌雨,纵万死,必不负陛下所托!”她单膝跪地,声音哽咽,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军礼。
李轩欣慰点头,随即看向了身旁的萧凝霜。
“皇后,大军粮草、军械、后勤调度,便全权交由你来总领。南阳,是我军的拳头。而金陵,则是我军的心脏。朕要你,替朕守好这颗心脏。”
萧凝霜上前一步,对着李轩盈盈一福,凤目之中,满是坚定。
“请陛下一心征战,后方之事,有臣妾在,必万无一失!”
一道道军令下达,三十万大军如同一部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三日后,金陵城外,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三十万大唐将士,集结完毕。
新铸的赤金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取代了昔日大周的玄鸟旗。
李轩身着玄色龙鳞甲,腰悬龙吟剑,立于高台之上,在他的身后,是铁牛、慕容熙等一众内核将领。
他目光扫过下方无边无际的军阵,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那一双双充满信任与狂热的眼睛,让他心潮澎湃。
“我大唐的将士们!”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激荡,传遍了整个校场。
“在我们的北方,伪周暴君李承业,正驱使着数十万大军,要来摧毁我们的家园,要来掠夺我们的妻儿!”
“他们说,我们是叛逆!”
李轩冷笑一声。
“可朕想问问你们,究竟谁才是叛逆?!”
“是那个为了长生,耗空国库,置万民于水火的昏君,还是我们这些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家人而奋起反抗的将士?!”
“是那个猜忌功臣,残害忠良,引异族之兵屠戮同胞的暴君,还是我们这些收复失地,驱逐外寇,为战死兄弟复仇的袍泽?!”
一番话,声声泣血,问得所有将士热血沸腾,义愤填膺!
“伐无道,诛暴君!”
“大唐万胜!陛下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直冲云宵。
李轩拔出腰间龙吟剑,剑指北方。
“将士们,随朕——”
“北伐!”
“出发!”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三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如同三条钢铁洪流,浩浩荡荡地向着北方席卷而去。
……
七日后,南阳郡。
这里曾是大周中原的腹地,如今,却已成为大唐对抗伪周的最前线。
李轩率领的中军主力,已经在此处构筑起了一道连绵十数里,深沟高垒的坚固防线。
无数的拒马、箭塔、投石机阵地,星罗棋布,将整个南阳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战争堡垒。
帅帐之内,李轩正对着沙盘,推演着各种战局的可能。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飞马冲入大营,直奔帅帐而来,人未到,声先至。
“报——!”
斥候冲入帐中,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响亮。
“启禀陛下!前方三十里,发现周军先锋大营!黑压压一片,漫山遍野,望不到头!”
帐内众将,神情齐齐一凛。
来了!
李轩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可知敌军数量?领军主将为谁?”
斥候咽了口唾沫,脸上仍带着一丝惊魂未定。
“回陛下,敌军数量,初步估计,不下二十万!营中帅旗,乃是一个斗大的‘晋’字!”
“领军大将,是……伪周晋王,李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