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的空气格外的压抑,
楚凌雨闻言,身体微微一颤,那张一向冷艳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挣扎与痛苦的神色。
亲手……杀了楚葭露?
尽管她一直告诉自己,与皇室再无瓜葛,对那个抛弃她母亲的南楚皇帝,对那个视她为杀人工具的南楚,她只有刻骨的恨意。
可楚葭露……
在那些阴暗的童年记忆里,那个会偷偷给她塞一块桂花糕,会用稚嫩的声音喊她“姐姐”的小女孩,是唯一的一抹暖色。
虽然随着年岁渐长,身份的鸿沟让她们渐行渐远,但那份记忆,却始终埋在心底。
李轩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楚葭露若不拿下,南楚军心不散,战争就会拖延下去。
而他没有时间了。
父皇李承业的阴谋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心头,他必须尽快结束南境战事,返回洛阳,才能应对那场真正的浩劫。
良久,楚凌雨深吸一口气,缓缓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却坚定:“末将……领命。”
“但末将有一请。”她抬起头,眸子中已是一片决然,“请殿下允诺,保全金陵城内,楚氏宗亲的性命。他们之中,有许多人与世无争,不该被卷入这场战争。”
这是她作为楚氏血脉,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本宫答应你。”李轩点了点头,“首恶必诛,胁从不问。本宫要的是一个统一的大周,不是一座座废墟。”
“谢殿下。”楚凌雨重重叩首,随后起身,转身离去。
那决绝的背影,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悲壮。
萧凝霜走到李轩身边,轻声叹息:“你这是在逼她。”
“是。”李轩没有否认,说道:“本宫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刀,去斩断南楚最后的希望。而她,是最好的人选。这一关,她必须自己迈过去。迈过去了,她才能真正斩断过去,为自己而活。”
萧凝霜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这就是帝王之路。
仁慈,换不来天下太平。
……
长江南岸,楚军大营。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白日的那场惨败,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头。
秦王被俘,皇莆护法与北宫护法一死一重伤,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南楚的天,
塌了。
楚葭露一身素缟,站在江边,任由冰冷的江风吹拂着她苍白的脸颊。
她眸子之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片茫然,
败了,一败涂地。
她精心策划的连环计,她引以为傲的水师,在李轩和萧凝霜那对夫妻妖孽般的实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公主,江边风大,您该回去了。”心腹将领南宫问天走上前,为她披上一件大氅。
“南宫将军,你说,我们还有希望吗?”楚葭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
南宫问天沉默了。
希望?
粮草被焚,精锐尽丧,唯一的指望——金陵的援军,却迟迟没有消息。
他甚至怀疑,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是不是已经放弃了他们,放弃了整个长江防线。
“公主,只要您还在,我等誓死追随!”南宫问天单膝跪地,语气铿锵。
楚葭露惨然一笑。
她知道,这不过是忠诚的自我安慰罢了。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惶。
“报!公主,不好了!北……北岸周军大营,举……举营同庆,正在……正在肢解烹食……秦王殿下!”
“什么?!”楚葭露和南宫问天同时脸色剧变。
楚葭露一个跟跄,险些摔倒,幸好被南宫问天及时扶住。
“李轩……他怎敢如此!他怎能如此!”楚葭露气血攻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素衣。
兄长被俘,已是奇耻大辱。
如今,竟还要被当做军粮,被肢解烹食?
这是何等残忍,何等恶毒的羞辱!
整个楚军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士兵都听到了这个消息,他们不敢置信,继而便是滔天的愤怒。
“杀了李轩!为秦王报仇!”
“跟他们拼了!”
残存的楚军士兵双目赤红,被这股巨大的刺激激起了最后的血性。
南宫问天也是目眦欲裂,拔出长枪,怒吼道:“公主,下令吧!末将愿率军渡江,与周军决一死战!”
楚葭露看着群情激奋的士兵,看着那一张张被仇恨扭曲的脸,心中却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李轩虽然狠辣,但绝非一个失去理智的莽夫。
他留下楚风的性命,就是为了在攻打金陵时作为最大的筹码,怎会如此轻易地将他杀了,还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这更象是一种……激将法。
他想激怒自己,让自己率领这支哀兵,主动出击,去送死!
想通了这一点,楚葭露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都给本宫冷静下来!”
“李轩此举,是想激我们出营,与他决战!我们不能上当!”
然而,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士兵,哪里还听得进她的劝告。
“公主,秦王殿下惨死,此仇不报,我等誓不为人!”
“是啊公主,我们跟他们拼了!”
看着无法控制的局势,楚葭露心中一片悲凉。
军心已乱,不,是军心已散。
这支军队,已经废了。
她无力地挥了挥手:“传令,全军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任何人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暂时脱离战场,避免全军复没的结局。
然而,就在楚军大营乱作一团,准备拔营后撤之时。
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混乱的营地。
楚凌雨如同行走在暗夜中的幽灵,避开了一队队巡逻的士兵,径直朝着灯火最亮的中军大帐摸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握着匕首的手,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只要杀了楚葭露,一切就都结束了。
大帐近在眼前。
她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楚葭露虚弱的咳嗽声和南宫问天焦急的劝慰声。
楚凌雨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掀开帐帘,发动雷霆一击。
忽然,一股莫名的心悸涌上心头。
她猛地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风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士兵们的喧哗声……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她就是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她缓缓后退,隐入一旁的阴影中。
就在她刚刚离开原地的一刹那,一道凌厉的剑光,悄无声息地从大帐内刺出,贴着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划过。
若是她再晚上半步,此刻已经被洞穿了咽喉。
一个苍老的身影,从大帐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南楚供奉的服饰,手中提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浑浊的眼中,闪铄着精光。
“阁下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楚凌雨的心沉了下去。
大宗师!
楚葭露身边,竟然还隐藏着一位大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