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荒野迷宫
荒野。
满目疮痍的荒芜世界，总是格外安静，除了隐约的鸟鸣与老鼠行过砂石的窸窣外，就只剩下了大风吹打朽木枯草的沙沙声。
当一切过于宁静时，时间便仿佛凝滞了般，直到远方传来阵阵机械的轰鸣，击碎了这长久的寂静。
于是，时间流动了起来。
地平线的尽头，合铸号轰轰隆隆地行过，撞开了碍事的朽木，碾过枯草，就象一头毫无顾忌、也无所畏惧的狂兽，撒欢般地在荒野上自由前进。
“噔————噔噔————”
布鲁斯一如既往地坐在驾驶位上，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布鲁斯，注意！前方有大片废墟群。”
希里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正半蹲在合铸号的装甲上，戴着护目镜，举起望远镜扫视四面八方。
冷风掠过他的脸颊，将护目镜吹得嗡嗡作响。
布鲁斯抬头瞥了一眼，抱怨道，“又是废墟群吗？这些鬼东西怎么没完没了的。”
每当日夜更迭，狭间灰域如潮水般涌现又退去后，总会有大量来自灵界的废墟残骸等事物，被遗弃在了现实世界中。
自合铸号驶离赫尔城后，希里安等人没少遇到这种情况。
要么想办法在密集的废墟群里，找到那么一条歪歪扭扭足以穿行的道路，要么就是绕路而行，又或是原地扎营，期待一夜过后，这些废墟群再次沉入灵界之中。
布鲁斯烦躁地喊道，“埃尔顿，有信号吗？”
不算宽敞的车厢后方，埃尔顿坐在燕讯通信台前，耳机紧贴耳朵，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拨动。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还是老样子，全是杂音和干扰，没有任何回应。”
埃尔顿仰起头，隔着装甲板问道。
“希里安，你那边看到什么新线索没？哪怕一个路标也好。”
希里安调整望远镜，尽可能地将视线往远看，得到的结果依旧让人失望。
他低沉地说，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
“废墟，还是废墟，没别的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布鲁斯与埃尔顿的士气都跌了不少。
希里安望了一眼逐渐落下的夕阳，顺着天窗钻回了车厢内，喝了一口清水，湿润了一下干燥的嗓子。
“快落日了，我们得先找个扎营的地方。”
布鲁斯默默地点了点头，合铸号慢慢地转移方向。
行驶的途中，希里安抱起一份地图，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眉头拧在了一起。
他问道，“这是我们离开赫尔城的第几天了？”
“过了今天刚好满一个月。”布鲁斯目不斜视道，“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个时候我们本该抵达孤塔之城了。”
希里安愣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到了最后，只剩下了一声疲惫的叹息。
他们迷路了————
不，用更合适来点讲的话，是路线规划出现了巨大的问题。
临离开赫尔城前，希里安曾仔细地制定了路线。
从赫尔城到孤塔之城，按照合铸号的行进速度，大约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能成功抵达。
可当合铸号真的在荒野上狂奔起来后，希里安发现荒野的地形会跟随狭间灰域，每一天都会发生变化时，整个人都天塌了。
这种地形变化，可不是他刚离开白崖镇时，见到的那种小打小闹，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大范围的、毫无预兆的。
希里安曾亲眼见证过，在狭间灰域退去的清晨，远方地平线似乎在蠕动。
不是错觉，是无数巨大的、嶙的黑色岩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撕裂地表，在沉闷如雷的轰鸣声中向上隆起。
仅仅几十分钟内，一道连绵数十公里、高达数百米的嶙山脉，就这么突兀地横亘在了原本计划的行进路在线，山体徒峭得近乎垂直。
又例如前一周前的某一夜。
那一夜的狭间灰域躁动不安，同样是在天光降临后，希里安发现营地被一片宏伟但破败不堪的巨型建筑群包围。
建筑风格古老而陌生，石柱倾颓，穹顶破碎，更要命的是，一些局域的时间似乎凝固在毁灭的瞬间，悬浮在空中的碎石、定格住的尸骸、半融化的金属构件。
更诡异的是，这片废墟似乎还在“呼吸”，某些结构会毫无征兆地轻微重组或消失一部分。
幸运的是，随着正午烈阳的洒下，废墟中的异常逐渐平息了下去，而希里安一行人则在夜幕降临前，靠着合铸号坚固的装甲，硬生生地撞开了一条通路，逃离了此地。
就这样，合铸号本来笔直的行进路线，被不断变化的荒野，曲折成了一团乱麻。
布鲁斯曾抱怨地问道，“希里安，你制定路线时，没考虑过这一点吗？”
“该死的，你以为我很有荒野行进的经验吗？”
希里安跟着他一起抱怨，“上一次你我能成功抵达赫尔城，简直就是走了狗运了。”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些可以引领旅团在荒野上前行的领航员们，有多么宝贵与珍惜，在城邦与城邦之间穿梭，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经历何等的磨难。
真的是一分钱一分货。
希里安问道，“你呢？布鲁斯，你的潜意识里，难道就没有什么荒野前行的经验吗？”
“没有，完全没有。”
布鲁斯用力地摇了摇头，“不出意外的话，我变成狗之前，应该是跟着铸造庭一起行动。”
它停顿了一下，高声道。
“你懂不懂什么叫移动要塞啊，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行走在大地上的城邦，管它什么废墟还是裂谷，一路碾过去就好了！”
漫长的行进中，一人一狗之间总会发生类似的争吵，埃尔顿则被夹在他们中间。
起初，埃尔顿还会感到徨恐不安，但随着在荒野上度过漫长的时间，亲身经历了疯狂的一夜又一夜后，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他不认为自己变得有多勇敢，又或是多坚强，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认命了o
对于疯狂的现实就此妥协，无论发生什么都坦然接受。
长吁短叹中，希里安喃喃道，“没事的，只要临近了孤塔之城一定范围内，行程就会顺利起来了。”
熊熊燃烧的光炬灯塔，庇护起孤塔之城，令其在狭间灰域里屹立不倒，同时，溢散的魂髓之力，也会向着茫茫黑夜扩散过去。
虽然这股力量不足以驱散狭间灰域，却可以在极大程度上，锚定住城邦周边的现实，避免大范围的地形变化出现。
希里安的指尖划过地图，一座座城邦屹立，一道道魂髓之光燃烧，它们联合在了一起，形成了复盖文明世界的大网，象是固定沙土的树木，阻止了土地的流失，避免了狭间灰域对现实的吞食。
布鲁斯丧气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眼下它们的处境很尴尬，脱离了赫尔城的范围，又触及不到孤塔之城，在这片不受魂髓之光影响的地带，大范围的地形变化每一夜都在发生。
布鲁斯的目光扫过车厢深处，堆积的物资箱高度明显下降。
得益于希里安这位执炬人，魂髓的储备依旧充盈，然而，食物、饮用水等物资，已消耗过半。
合铸号一路磕磕绊绊，虽不是专业旅团，但两人一狗，已磨砺出了生存的棱角。
经验，正以最艰难的方式积累。
最终，他们选择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顶部扎营。
这里地势较高，利于观察四周潜在的危险，也便于发现任何地形剧变的征兆。
布鲁斯唤起源能，开始了扎营工作。
低沉的机械传动声中，合铸号侧面的厚重装甲板如鳞甲般层层滑开、翻转，稳稳地支撑在地面上，拓展出几平米宝贵的活动空间。
车体下方弹出数根粗壮的合金锚桩，地深深楔入坚硬的岩层，又丢出牵引缆绳，末端锋利的钩爪牢牢抓住几块稳固岩石，将合铸号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希里安攀上车顶，熟练地解开固定卡扣，伴随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折叠起来的光炬数组缓缓展开。
他仔细检查起一枚枚的透镜，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表面。
确认没有任何裂痕后，希里安激活了预热程序，数组内核发出低沉的嗡鸣，泛起一层微弱的、稳定的橘红色光芒，如同即将点燃的炭火。
“预热正常，能见度降低后就能点火。”他向下方的埃尔顿喊道。
下方，埃尔顿已经熟练地堆起防火石圈，用引火物点燃了篝火，一个便携式合金烤架支在火堆上方。
他打开车尾的冷冻柜，寒气涌出，翻检着所剩不多的食材。
“今晚就这些压缩肉排了，配上最后一点脱水蔬菜汤？”
埃尔顿扬了扬手中的包装袋。
近一个月的磨合下，几人的分工早已明确。
布鲁斯是司机与机械师，希里安是护卫与移动魂髓库，埃尔顿则兼任通信员和————此刻的大厨。
篝火稳定燃烧，烤盘上的肉排开始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油脂香气。
希里安和布鲁斯利用合铸号坚固的车体作为依托，在营地外围快速布置警戒，拉起带有微弱光警示的绊线，并在上风处撒下一些布鲁斯特制的、能干扰妖魔嗅觉的驱散粉末。
“聊胜于无。”
希里安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简陋的工事。
“至少能给我们争取点反应时间。”
当他们结束布防返回篝火旁时，埃尔顿恰好将最后几块煎得金黄的肉排分到餐盘里，细心地撒上香料。
香气混合着篝火的暖意，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
天色彻底沉入墨蓝。
璀灿的星环如一条发光的绶带横贯深邃的夜空，双月高悬。
惬意与静谧中，朦胧的灰雾弥漫了上来，妖魔那狰狞的身影若隐若现，发出阵阵凄厉的嚎叫声。
两男一狗对此无动于衷，自顾自地用餐，讲着没有营养的冷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