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曹变蛟翻身上马,“记住,咱们是大清汉军,是去盛京‘护卫皇驾’的!路上遇到清军哨所,就说是奉旨调防!”
这支诡异的军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上路了。
沿途清军哨所虽然疑惑,但见是清军装束,又是往盛京方向去,还真以为是什么调防部队——毕竟辽东汉军旗众多,互相不认识也很正常。
九月初二。
抚顺城。
秋意已浓。
城外的浑河水面泛着清冷的波光,河岸边的柳树叶子也已经开始发黄。
李永芳一大早起来就觉得右眼皮直跳。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将,自从天命三年(1618年)带着抚顺城投降后金(清),已经在大清治下活了二十六年。
从游击将军做到汉军旗副都统,又娶了努尔哈赤的孙女,儿子还娶了皇太极的侄女,算是汉军旗里混得最好的。
可混得越好,心里越不踏实——这些年投降的汉将不少,但像他这样“根正苗红”的却不多。但即使如此,朝中那些满洲贵族看他的眼神,仍然带着三分轻蔑、七分警惕。
“干爹,您又没睡好?”
义子李延庚端着早饭进来,看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
李永芳揉了揉太阳穴:“做了个噩梦,梦见你祖父拿着刀追我,说我丢了李家祖坟的脸。”
李延庚手一抖,粥碗差点翻了。
这话戳中了父子俩最深的痛处——李家祖上三代都是大明忠心耿耿的武将,到了李永芳这里却成了“汉奸”。
“干爹,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过不去啊。”
李永芳苦笑,“咱们李家祠堂在辽阳,我二十六年没回去过了。不是不想回,是没脸回。”
正说着,城头传来号角声。
“怎么回事?”
李永芳霍然起身。
亲兵匆匆跑进来:“将军,南边来了一支队伍,看旗号是汉军旗,约三千人。”
“哪部分的?”
“旗号看不清,但队伍里有不少蒙古兵,还有…”
亲兵迟疑道,“还有不少的红衣大炮。”
李永芳眉头一皱。
红衣大炮现在可是清军新制造出来的利器,目前数量还不多,能配备红衣大炮的,起码是正红旗、镶红旗这样的精锐。
“上城看看。”
抚顺城墙不是很高,但很坚固。
李永芳登上城楼时,那支队伍已经离城不到三里了。
果然,队伍里打着清军八旗的旗帜,最前面是十几门用骡马拖着的红衣大炮。
“将军,看那领头的!”
副官指着队伍前方。
一个四十来岁的将领骑在马上,穿着正红旗的甲胄,留着标准的满洲发式——前半边光头,后半边梳着长辫。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蒙古装束的军官。
“这人…看着有点面生。”
李永芳眯起眼睛。
那将领似乎也看到了城头的李永芳,挥手示意队伍停下,然后单人独骑来到城下百步处,用带着辽东口音的汉语喊道:“城上可是李永芳李将军?”
“正是!阁下是哪位?”
“末将吴京,一等甲喇章京吴守进将军帐下先锋!”
那将领抱拳,“奉睿亲王多尔衮之命,率部增援抚顺!”
吴守进?
李永芳知道这个人——也是汉军旗出身,现在是镶红旗副都统,驻防锦州。
可他怎么会从南边来?锦州在抚顺西南啊。
“吴将军,可有调令文书?”
“有!”
吴京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举过头顶,“请李将军验看!”
李永芳命人放下吊篮。
文书取上来一看,确实是清军兵部的调令,盖着多尔衮的大印,内容是要加强抚顺防务,防备“南蛮子”从大连等方向偷袭。
文书没问题,印鉴也没问题。
可李永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吴将军,你部从锦州来,怎么不走官道,反而是绕到南边去了?”
吴京在城下笑了:“李将军有所不知。末将原本是要走官道的,可走到辽阳时,听说兴国军的曹变蛟在凤凰城一带活动,怕被截击,就绕道从本溪过来了。”
这话倒也合情合理。
曹变蛟、贺一龙最近确实在辽东各地闹得凶,听说还攻破了几个屯堡。
“那这些红衣大炮…”
“这是我军最新生产的新型火炮。”
吴京解释,“睿亲王说了,抚顺城矮,得多备些火炮。这才让我专门带来。”
李永芳犹豫了。
按理说,同是汉军旗,又是奉令增防,应该放他们进城。可不知为什么,这右眼皮跳得厉害
“干爹,应该没有问题,要不先放他们进来?”
李延庚小声道,“毕竟是友军,晾在城外不好看。再说了,咱们抚顺现在只有两千守军,万一真是兴国军来了,有这三千援军也好守城。”
李永芳想了想,也对。
抚顺虽还算坚城,但守军太少。
真打起来,多个帮手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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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城门!”
他犹豫再三,终于下令。
城门缓缓打开。
吊桥放下,吴京率军入城。
李永芳带着儿子和几个副官在城门内迎接。
“吴将军一路辛苦。”
李永芳拱手。
“李将军客气了。”
吴守进下马还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两人并肩往城里走。
李永芳偷偷打量这位“吴京”——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确实是武将的身材。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右腮,看着就凶悍。
“吴将军这疤…”
“哦,去年打宁远时,被明军的火铳擦了一下。”
吴京摸了摸脸,“差点瞎了只眼。”
这事李永芳听说过。
去年多尔衮打宁远,吴京在那时受伤。说来对得上。
走到府衙门口时,异变突生。
一个抚顺守军的小校突然指着吴京身后一个士兵喊:“你不是王二狗吗?!你不是去年在锦州战死了吗?!”
那士兵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后退。
吴京反应极快,反手一刀就把那小校砍了:“混账!敢扰乱军心!”
血溅了李永芳一脸。
他愣住了——这个吴京下手也太快了!
“李将军恕罪。”
吴京若无其事地收刀入鞘,“这些兵里有不少是新补的,难免有人认错。”
话虽如此,李永芳心里那点疑虑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