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苏州拙政园。
园主人王心一这次没请那么多士绅,只叫了十几个核心人物。
这些人要么是世代簪缨,要么是富甲一方,都
是江南士绅圈的顶梁柱。
“都说说吧。”王心一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那位赵元帅开出的条件,接还是不接?”
申绍芳先开口:“老相国,依我看,这条件其实不差。我家在松江有三千亩棉田,去年净收益不过三千两。若全换成棉布工坊的股份,按赵元帅说的,年利至少三成,那就是九千两。这可是实打实地翻了三倍啊!”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旁边的老翰林周道登吹胡子瞪眼,“土地是什么?是祖业!是根本!卖了地,你申家还是申家吗?成了商贾之徒,子孙后代还怎么考科举?”
这话戳中了许多文人们的痛处。
士绅地位高,不仅仅因为有钱,更因为有功名、有土地、有社会地位。
一旦成了“商贾”,那就跌入了四民之末。
“可赵元帅说了,工商子弟一样可以科举。”
申绍芳反驳,“还说要在科举里加算学、格物,这…”
“那是乱改祖制!”
周道登拍案而起,“自隋唐开科取士,考的就是圣贤文章!加什么算学格物?那成了匠人之学了!”
眼看要吵起来,王心一睁开眼睛:“都别吵了。我问你们,若是不从,那位赵元帅会怎样?”
园中一静。
这一句冰冷的话,下子将众人拉回现实。
赵子龙在江南的做法虽然很温和,但是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认为赵子龙是个只会慈善手段的菩赵子龙毕竟是个泥腿子出身的军阀,大家也没少听说过他杀的人头滚滚的血腥场面。
“太湖湖匪,两千水寇,一夜覆灭。”
王心一缓缓道,“马士英、阮大铖,当朝首辅、兵部尚书,说杀就杀。这位赵元帅,可不是个会跟咱们讲道理的善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时代变了。从前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现在呢?火炮比文章管用,银子比功名实在。咱们若还抱着老黄历不放…”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那老相国的意思是…”
众人齐齐看向他。
“两条腿走路。”
王心一转身,“地,先不卖。但工商的股份,可以买。咱们凑一笔钱,入股那个什么‘江南工商总局’,看看虚实。若是真能赚钱,再卖地不迟。若是坑,损失也不会很大,也能交待得过去。”
“妙啊!”
众人纷纷赞同。
这是老成持重之计。
于是,八月初十,江南士绅联盟凑出了第一笔投资——白银五十万两,入股江南工商总局,总股本一亿两白银,占股只是略略一些。
兴国军以技术和团队入股,已经占股一半以上。
消息传到南京,徐孚远乐了:“主公,他们果然上钩了!”
赵子龙却摇头:“不是上钩,只是试探而已。这五十万两对他们来说九牛一毛,是想看看咱们是不是真能赚钱。”
“那咱们…”
“尽管让他们观望,挣钱可不会等人。”
赵子龙眼中闪过精光,“第一个工坊,就建香水工坊。我给你个方子,你照做。”
他说的方子,其实是现代香水的基本制法:酒精浸泡鲜花,蒸馏提取精油,再按比例调配。这时代已经有简单的花露水,但纯度、留香都差得远。
八月十五,松江府华亭县。
第一座“兴国香水工坊”挂牌成立。
招工告示贴出,立刻引来轰动——月钱一两五钱,管吃住,男女皆可。
要知道,这时候一个熟练织工月钱不过八钱,农忙时短工一天才十文钱。
这待遇,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报名的人排了二里地。
工坊第一批招了三百人,其中大半是流民、灾民,还有些是从纺织作坊跳槽来的。
工坊总管是赵子龙从山东基地带来的一个老匠人,姓胡,江南人氏,是做过几年香水制作的老人了,心灵手巧。
第一批香水出坊那天,胡总管特意请来了入股士绅的代表申绍芳。
“申老爷,您闻闻。”
胡总管递上一个琉璃瓶。
申绍芳拔开塞子,一股清雅的茉莉香扑面而来。
他是用过好东西的,宫里赏赐的贡品花露也闻过,但跟这个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而且这些香水是升级版的,比起兴国军原来卖的香水要更胜一筹。
“这…这香气竟能如此纯粹!”
他惊叹,“留香如何?”
胡总管取出一块素绢,滴上一滴香水:“您摸摸看,三天后还有香味。”
申绍芳接过绢帕,果然香气持久不散。
他眼珠子一转:“这成本多少?售价多少?”
“成本”
胡总管算了算,“一小瓶(约一两)需鲜花五朵,酒精一钱,加上人工、琉璃瓶,总成本约一钱银子。售价嘛主公说了,国内卖五两,出口卖二十两。”
“二十两?!”
申绍芳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两银子,够普通五口之家吃一年了!
“这还是保守估计。”
胡总管神秘兮兮地说,“赵元帅说了,欧罗巴那些贵族老爷,为了这一小瓶香水,甚至愿意出十两黄金!”
申绍芳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摔了。
回到苏州,他立刻召集士绅联盟开会。
当他把那瓶香水放在桌上,说出成本和售价时,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五十倍的利!上百倍的利!?”
一个胖士绅眼睛都红了,“这比放印子钱还要狠啊!”
“关键是这东西只有咱们会做。”
申绍芳压着激动,“赵元帅说了,配方保密,工人签生死契,泄密者诛九族。这以后就是咱们的独门买卖!”
王心一沉吟良久:“那水泥、香皂呢?”
“也都在试生产了。”
申绍芳道,“水泥工坊设在镇江,取石料方便。香皂工坊设在杭州,用菜油、猪油做原料。赵元帅说了,一个月内,三样都要量产。”
周道登还有些犹豫:“可这些都是奇技淫巧,终究不是正道…”
“周老先生!”
申绍芳忍不住了,“您清高,您要圣贤文章。可咱们的家族有那么多人,都得吃饭,得养家!您知道现在一亩上等水田卖多少?八十两!还年年跌!可这香水工坊,投一万两,一年就能赚回两万两!您选哪个?”
数字最实在。
当几十倍,上百倍的利润摆在面前,什么祖制、什么士农工商,都成了空话。
商人逐利,其他都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