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问诸位一个问题。”
赵子龙拿起桌上一只景德镇瓷杯,“这杯子,在南京卖三钱银子。若运到日本,能卖多少?”
有人小声说:“至少一两。”
“若运到红毛夷的巴达维亚(今雅加达)呢?”
“那…得二三两吧?”
“若运到欧罗巴的伦敦、巴黎呢?”
赵子龙追问。
殿中一片吸气声。
徐本高忍不住道:“怕是要五两、十两!”
“正是!”
赵子龙放下杯子,“这可是十倍、二十倍的利润!可这笔钱,现在谁在赚?郑芝龙赚一部分,葡萄牙人、荷兰人赚大头!而我们,守着金山银山,却还在土里刨食!”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江南耕地就这么多,六千万亩顶天了。可人口呢?现在一千二百万,十年后会是多少?一千五百万?两千万?到时候人均三亩地,就算亩产三石,一年九石粮,够吃吗?”
这个问题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们多少也都读过书,知道人口几何增长,而粮食增长跟不上,早晚要出乱子。
“所以我们必须要另找出路。”
赵子龙走回主位,“出路在哪?在工,在商!在把咱们江南的丝绸、棉布、瓷器、茶叶,卖到全世界!另外,我这还有惊喜。”
他拍拍手,亲兵马上抬进来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个木盒,打开是一块灰扑扑的硬块。
“这叫‘水泥’。”
赵子龙介绍,“用水和砂石混合,干了之后坚如磐石。修城墙、建房屋、铺道路,比糯米灰浆便宜十倍,坚固百倍,且成本便宜。”
第二样是个琉璃瓶,装着透明的液体。
“这叫‘香水’。”
他拔开瓶塞,一股清香弥漫大殿,“用鲜花蒸馏萃取,一滴留香三日。在欧罗巴,这么一小瓶,能卖几十两黄金。”
第三样是块乳白色的方块。
“这叫‘香皂’。”
赵子龙让人端来一盆脏水,用香皂搓洗,污渍立去,“比皂角好用百倍,还能留香。这东西,在倭国、朝鲜、东南亚,乃至全球,那都会是抢手货。”
殿中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些新奇玩意儿,他们闻所未闻。
“这些,还只是开始。”
赵子龙继续抛重磅炸弹,“我已经派人联络郑芝龙。他掌握东亚海路,我们有货,他有船,合作双赢。他答应了,只要咱们货真价实,他的船队可以优先运咱们的货。”
“郑芝龙答应了?”
有人失声问道。
“他敢不答应吗?”
赵子龙笑了,“我有产品,还有火炮,也有船,比他们的还要强大。要么合作赚钱,要么我造更大的炮、更多的船,把他赶出东海。郑芝龙可是聪明人。”
这话霸气十足,但没人觉得是吹牛——兴国军的实力,大家都见识过。
“可是…”
礼部旧臣钱士升犹豫道,“开海禁毕竟违逆祖制,恐遭天下非议。”
“祖制?”
赵子龙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太祖皇帝定海禁,是因为当时倭寇横行,不得不禁。如今二百年过去,倭寇早被戚继光剿灭了,咱们反而比太祖时还怕?这不是尊祖,这是迂腐!”
他声音渐高:“再说了,祖制里有没有说过,朝廷可以加征三饷把百姓逼反?祖制里有没有说过,官员可以贪墨军饷让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好的不学,坏的全学会了,这时候倒想起祖制来了?”
这话说得极重,钱士升脸色发白,不敢再言。
“我今日不是来商量的。”
赵子龙环视众人,态度逐渐强硬起来,“是来告诉诸位,新政必须推行。但我也不是要把路走绝——士绅的利益,我会保全,只是换种方式。”
他宣布具体政策:
第一,成立“江南工商总局”,下设丝绸、棉布、陶瓷、茶叶、新货(香水、香皂、水泥等)五个分局。士绅可以入股,按股分红。
第二,在松江设“自由贸易港”,外国商船可在此停靠贸易,关税减半。
第三,兴建“制造工坊”,招募流民做工,月钱不低于一两银子。
第四,发行“兴业股票”,筹集资金,用于开矿、建厂、造船。
“最重要的是这个。”
赵子龙最后说,“所有入股工商的士绅,其名下田产,可按市价折算成工商股份。也就是说,你可以把地卖了,换成工厂的股份,年年分红,旱涝保收。”
这话简直如石破天惊!
自古以来,土地是士绅的命根子。
但现在,赵子龙却给出了另一条路——把土地变成资本。
“这…这能行吗?”
有人颤声问道。
“不行也得行。”
赵子龙斩钉截铁,“因为各地的土地兼并已经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江南六千万亩地,三成在你们手里。普通百姓人均不到两亩,怎么活?不把你们从土地上‘请’出来,农民就要把你们从人世上‘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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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赤裸裸,殿中一片死寂。
“当然,自愿原则。”
赵子龙语气稍缓,“你不愿意卖地,我也不强求。但三年后,田赋会逐步提高,最高到亩收三斗。而工商税收,前五年只收一成。到时候哪条路划算,你们可以自己算算。”
他摆摆手:“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好好想想。十日后,江南工商总局挂牌,欢迎各位入股。”
说罢,起身离去,留下四百多人面面相觑。
走出武英殿,赵子龙长出一口气。
跟这帮老狐狸斗智斗勇,比打仗还累。
“主公,他们会答应吗?”
亲兵石敢当问。
“会,肯定会。”
赵子龙很肯定,“因为资本远比土地要更诱人。十倍、几十倍的利润,足以让人冒杀头的风险。何况我只是让他们换个方式赚钱而已。”
他望向南方:“而且,咱们没得选。不开海,不兴工商,就养不活江南这么多人。这是唯一的活路。”
“那郑芝龙那边…”
“他肯定比咱们急。”
赵子龙笑了,“荷兰人在台湾筑城,葡萄牙人垄断澳门,郑芝龙看似是海上霸主,实则腹背受敌。他需要咱们的货,更需要咱们的火炮支持——我已经答应卖他五十门雷霆炮,换他的粮食和各种物资。”
石敢当咋舌:“五十门炮!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况且可以以军购来反哺我们的研究院和制造坊。”
赵子龙目光深邃,“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确保实力稳压对方一头,不至于被反噬。”
雨后的南京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
一场比战争更深刻的变革,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开启。
而赵子龙要做的,就是在这股洪流中,掌好舵,扬好帆。
赵子龙在武英殿那番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江南这潭深水,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