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
赵子龙倒是不以为然,平时也经常和大家开玩笑,“等天下太平了,咱们都去听听曲。”
但他心里清楚,离那天还远得很呢。
七月廿八,常州府无锡县。
太湖之滨的这座县城,此时正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
城门口悬挂着“兴国”大旗,衙门口贴着《安江南诏》,街上也有兴国军的巡逻队。
表面看,无锡已经完全归顺。
但县衙二堂内,气氛却剑拔弩张。
无锡知县杨廷枢——这位复社名士、东林后人,此刻正与三名士绅代表对峙。
为首的是当地最大的地主,致仕南京礼部侍郎顾杲。
“府尊,不是顾某为难你。”
顾杲须发皆白,但仍面色红润、声音洪亮,“清查田亩可以,但兴国丈量之法,一亩竟按二百四十步计算!自古江南亩制,大亩三百六十步,小亩二百四十步。你如今一律按小亩,我顾家三万亩田,岂不平白少了万亩?”
另外两位士绅也附和:“正是!还有那‘十户联保’,邻里犯法竟要连坐,这与暴秦何异?”
“减赋三成是好,可又要清查隐田,实际缴的恐怕比从前还多!”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表达不满。
杨廷枢额头冒汗。
他之前还是一介书生,没什么主政经验,三日前才被任命为无锡知县的,本想大展拳脚推行新政,却没想到遇到如此阻力。
而且他没看出来的是,这些人本身就是对新政不满,各种争执都只是借口而已。
“诸位前辈,”
他初来乍到,对这些坐地虎还真不敢拿大,只能勉强笑道,“新政初行,或有考虑不周。但这亩制改革,是为统一度量,便于征税。十户联保是为肃清匪患,保境安民…”
“保境安民?”
顾杲冷笑,“那太湖里的吴易水寇,你们怎么不清剿?反而要我们百姓互相监视,这算什么保境安民!”
这话戳到了痛处。
吴易原是大明太湖把总,手下两千水寇,盘踞太湖多年。
兴国军渡江后,曾派人招安,吴易虽已归顺,但仍有很多人不愿归降,仍在湖中兴风作浪,劫掠商船。
杨廷枢正不知如何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顾老先生问得好。太湖匪患,确实该清剿了。”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青衫文士迈步而入,身后跟着四名精悍护卫。
杨廷枢一见来人,急忙起身:“徐先生!”
来者正是徐孚远。
他受赵子龙委派,巡视江南各府,第一站就来了问题最多的无锡。
顾杲自然认得徐孚远,知道他是赵子龙心腹,不敢造次,态度稍缓:“原来是徐先生。老朽方才言语冒犯,实乃情急。”
“无妨。”
徐孚远在主位坐下,示意众人也坐,“顾老的疑问,徐某一一解答。先说亩制:江南亩制混乱,有二百四十步,有三百六十步,甚至有四百八十步的‘官亩’。田赋却按亩征收,结果田亩小的吃亏,田亩大的占便宜。如今统一为二百四十步一亩,看似有些人田亩数少了,但赋税也按比例减少了,实际负担并未增加。”
他取出一本账册:“以顾家为例。旧制三万亩,按大亩三百六十步算,实有土地十万八千步。如今统一亩制,实有土地还是十万八千步,折合新亩四万五千亩。新亩赋税每亩一斗,共四千五百石;旧制赋税每亩一斗二升,共三千六百石——但那是按虚亩算的。若按实际土地面积,旧制赋税应是五千四百石。顾老,您说是四千五百石负担重,还是五千四百石负担重?”
顾杲愣住,这些细节问题他哪会知道?更不要说细细算过。
旁边账房先生赶紧拨算盘,算了半天,脸色变了:“老爷…徐先生算得对。咱们以前,确实多缴了…”
“至于十户联保,”
徐孚远继续道,“不是要百姓互相监视,而是要大家互相照应。江南历经战乱,匪盗横行,单靠官府难以肃清。若邻里互助,匪盗自然无处藏身。况且…”
他话锋一转:“太湖湖匪余孽,三日内必除。”
“什么?”
众人皆惊。
徐孚远拍拍手。
门外进来一名军官,正是兴国军海军团长张名振。
“张团长,你来说。”
张名振抱拳:“末将奉主公及沈部长之命,率水师两千、战船三十艘,已于昨日抵达太湖。湖匪老巢在马迹山,末将已探明虚实。今夜子时,趁湖上起雾,发动总攻。”
顾杲将信将疑:“这些湖匪盘踞太湖多年,熟悉水文地理,官兵屡剿不灭。张团长就这么有把握?”
“若是从前的明军,自然是没有把握。”
张名振傲然道,“但我兴国水师不同。我们战船上装备了新式火炮——不是旧式红衣炮,是主公亲设计的‘雷霆炮’,射程远,精度高,还可速射。更有‘水底龙王炮’,可潜行水下,炸毁敌船。”
他展开一幅地图:“我军已封锁太湖所有出水口,湖匪已成瓮中之鳖。此战不仅要剿匪,更要立威——让江南所有观望势力看看,顺兴国者昌,逆兴国者亡!”
这番话杀气腾腾,堂中士绅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们这才搞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不会讲道理的军队,自己随时有可能会被强力镇压。
徐孚远见给了对方下马威,适时缓和气氛:“剿灭湖匪后,太湖航运将彻底畅通。届时无锡的丝、米、布,可直运苏州、杭州,商税可减三成。顾老,您是明白人,这其中的利益,不用我多说了吧?还有,兴国军有最新的机器、产品,各种士绅也可以国内、办外经商,这个收益……”
明末商业旺盛,很多官绅有些已经开始自己建厂经商,对这其中的巨大利益,很多人都吃到了甜头。
见兴国军鼓励商业发展,心思便一下子活络了起来。
顾杲沉吟良久。
兴国军展现出的实力与魄力,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立场。
“若真能剿灭湖匪,打通商路…”
顾杲终于开口,“顾家愿全力支持新政。”
“好!”
徐孚远起身,“那就请诸位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