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赵子龙与柳如是准备出发。
肖静怡送到码头，一脸关心，低声嘱咐：“万事小心。若情况不对，立即撤回来。”
“放心。”
赵子龙拍拍她的手。
董小宛递上一个包袱：“里面是换洗衣物和干粮。还有…一包我配的安神茶，主公夜里熬夜若睡不着，可以喝些。”
陈圆圆则送上一枚香囊：“这是我绣的，里面放了艾草，能驱邪避秽。”
赵子龙一一收下，心中温暖。
船离岸时，四女站在码头挥手。
晨光中，她们的身影渐渐模糊。
柳如是靠在赵子龙肩头，轻声道：“主公，等江南平定了，我们五人再去游太湖，好不好？”
“好。”
赵子龙握住她的手，“不只太湖，还要游西湖，游秦淮，我们一定要一起游遍这江南美景。”
船行江上，风帆鼓胀。
前方，苏州城遥遥在望。
数日后，苏州拙政园。
戌时三刻。
这座江南名园此时已闭门谢客，只园深处的一间水阁亮着灯。
水阁四面环水，唯有一道九曲桥相连，是个绝密的谈话所在。
上百名赵子龙的亲卫，早已经将这座小院四周包围得水泄不通。
赵子龙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池中残荷。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既是谨慎，也是想逛逛这座园林，看看这位江南文坛盟主的品味。
拙政园布局疏朗，以水为胜，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匠心。
“好一处世外桃源，处处充满江南委婉的气息。”
他轻声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清朗的声音接话：“可惜这桃源，也难逃乱世风雨。”
赵子龙转身，只见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文士走进水阁。
此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髯，身穿月白道袍，一副好皮囊，正是钱谦益。
他虽已致仕，但气度依旧，举手投足间透着久居人上的从容。
“牧斋公。”
赵子龙客气地拱拱手。
钱谦益还礼，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传说中的“叛军首领”。
几年前，他在柳如是那里见过赵子龙，但是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
这时再看，又有不一样的感觉。
只觉得眼前这个二十许的儒雅男子，那双眼睛深邃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莫名地给他一股压迫感。
“现在外面到处都在疯传兴国军即将南下江南，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赵将军还敢亲临江南，确实胆识过人啊。”
钱谦益示意入座，亲自斟茶，“只是老朽不解，将军万金之躯，为何还要冒此奇险？”
赵子龙接过茶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江南是天下财赋重地，也是文脉所系。赵某若连亲眼看一看的勇气都没有，何谈取江南，治天下？”
这话说得豪气，钱谦益也不由得心中暗赞，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志在天下，老朽佩服。只是…大明享国二百七十余载，虽有弊政，但根基尚在。将军如果想仅凭山东、辽东一隅，就想撼动这参天大树，未免…”
“牧斋公此话谬矣，公以为这大明根基为何？尚在否？”
赵子龙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赵某沿途所见所闻，请公一观。”
钱谦益接过，展开细看。
这卷文书记载了从山东到江南一路的实情：河南赤地千里，人相食；陕西流寇四起，官兵不能制；湖广连年水患，灾民百万；而江南虽表面繁华，但赋税沉重，民怨沸腾…
更触目惊心的是后面附的几张图——流民易子而食的惨状，官兵杀良冒功的暴行，官府催粮逼死老农的酷烈…
钱谦益手微微颤抖。
他久居江南，虽知天下大乱，也有所耳闻流民惨状，但没想到能惨到这个地步。
“这些…都是真的？”
“赵某亲眼所见，句句属实。”
赵子龙沉声道，“牧斋公应该也知道朝廷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加征三饷，逼反百姓；任用阉党，排挤忠良；辽东糜烂，却只知催战；流寇四起，却剿抚失当这样的朝廷，还有救吗？”
钱谦益沉默。
他曾任过礼部侍郎出身，深知朝廷弊政。
但身为臣子，有些话不能说。
“那将军以为，该如何救？”
他反问。
“破而后立。”
赵子龙一字一顿，“大明已是病入膏肓，救无可救。现在已经不是改朝换代那么简单，而是要彻底改变治国的根本。”
他取出另一份文书：“这是《兴国宪法草案》，请公过目。”
钱谦益接过，越看越惊。科技兴国？士农工商平等？土地改革？科举改制？男女平等？…每一条都惊世骇俗，但每一条又似乎切中时弊。
“这…这简直是…”
他不知该如何评价。
“大逆不道？反倒天罡？”
赵子龙自是知道江南这些文人，尤其是像钱谦益这样的保守文人的想法，于是替他说了，“牧斋公，你读圣贤书，该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千百年来，哪朝哪代真正做到过？而且现在实行的各种制度，现今已是如何腐败，大家有目共睹，难道只是人祸，而没有制度方面的缺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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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都是祖宗成法…”
“成法若已害民，就该改！”
赵子龙声音提高，朗声道，“公难道没读过孟子？‘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若君主已成独夫民贼，为何不能废而后立？”
这话太大胆，钱谦益惊得站了起来：“将军慎言！”
“牧斋公，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何必遮掩？”
赵子龙也起身，直视钱谦益，“公是聪明人，该知大明气数已尽。崇祯皇帝虽然勤政，但刚愎自用，所用非人，断非明君。如今清军南下，流寇四起，朝廷还能撑多久？一年？两年？”
他顿了顿：“而江南，这片公深爱的土地，将面临什么？若是清军南下，必是屠城掠地，?当年元贼南下时常州屠城、?樊城大屠杀的惨剧，难道还想上演吗？若是流寇得势，以他们的秉性，也必是烧杀抢掠，玉石俱焚。唯有兴国军南下，才能保全江南——不抢不掠，不杀不淫，还要减赋免役，兴修水利，振兴工商。”
钱谦益颓然坐下。
他知道赵子龙说得对。
江南经不起战火，更经不起异族的铁蹄。
而对于赵子龙来说，江南可是以后重要的后勤供应基地，最好是能以最低的代价拿下。
尽可能的保全江南的原貌，一个打残了的江南，短时间之内对他只能是负担，而不能成为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