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沧州城的风还带着点夜里的凉气,吹得街边幡子哗啦响。安顺居后院那扇歪了的门闩已经被瘸老头正过来,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像在催人起床。可谁也没想到,这平静没撑过半个时辰,北街方向就传来一阵喧闹,锣鼓声、叫好声混成一片,直往人耳朵里钻。
单家镖局门口的空地早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木头搭的擂台刷了新漆,边上插着几面褪色的镖旗,风一吹,旗面上“单”字抖得跟活的一样。人群挤得前胸贴后背,有踮脚看的,有爬墙头的,连旁边茶摊的桌子都被掀了,就为了腾地方站人。
昨天那场比武没打完,今天接着来。
赵大猛站在擂台一角,短打衫掖进腰带里,袖口卷到肘上,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他没说话,只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动作慢,但稳。太阳照在他脸上,颧骨高,眉眼沉,看不出紧张,也不见兴奋,就跟平时喂马擦车一样平常。
对面站的是津乃井宁次的手下,一个光头日本浪人,块头比赵大猛高出一头,肩膀宽得像门板。他穿着黑色道服,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一圈粗筋。俩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抱拳,也没行礼,只用眼神点了下头——这年头,规矩是打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台下有人喊:“老赵,别让他近身!这帮小鬼子就爱搂腰摔人!”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你懂个屁,通背拳最怕缠斗,得拉开打!”
话音未落,那浪人突然动了。
一步跨出,地面震了一下。他不讲套路,直接扑上来,双手一张就要抱腰。围观的人群“哎哟”一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赵大猛往后一滑步,差半寸就被攥住腰带,可脚下没乱,顺势又退了两尺,硬是把距离拉开了。
“好!”有人叫。
但这声“好”还没落地,那浪人又冲了上来,这次改了路子,左手虚晃,右肩一沉,显然是想用柔道的“背负投”。赵大猛站着没动,等对方手快搭上肩的瞬间,突然矮身拧腰,左肩往前一顶——“嘭”地撞在浪人胸口。
这一下快得没人看清怎么出的招,只听见一声闷响,浪人踉跄后退三步,差点坐地上。
“通背肩靠!”台下有懂行的老把式一拍大腿,“这劲儿甩出去了!”
赵大猛没追击,原地站定,两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鹰爪扣地。他喘了口气,额角有点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连擦都没擦一下。
那浪人站稳后,脸色变了。他大概没想到这个看着不起眼的中国镖师,竟能破他拿手的摔技。他舔了舔嘴唇,眼神一冷,再次逼近,这回脚步放低,双臂护胸,明显开始谨慎起来。
两人绕着擂台转了半圈,谁也没先动手。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忽然,浪人右手突刺,一记直拳奔着赵大猛面门而来。赵大猛头一偏,拳风擦耳而过,同时左肘如鞭子般抽出,“咚”地砸在对方面颊上。那浪人脑袋猛地一歪,还没稳住,赵大猛右脚往前一垫步,身体如弹簧般弹起,掌根由下往上,狠狠贯向对方右耳。
“啪!”
清脆一响,全场静了半秒。
那浪人瞪着眼,嘴角抽了抽,整个人晃了两晃,像根被风吹倒的电线杆,轰然倒地,后脑勺磕在擂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没人敢信。
三招,不到十秒钟,魁梧如牛的日本浪人躺在那儿,眼珠子翻白,嘴里哼都不哼一声。
赵大猛收势站定,甩了甩手腕,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土,抬脚蹭了蹭擂台边缘。
台下先是死寂,接着“哗”地炸了锅。
“赢了!老赵把他放倒了!”
“通背拳威武!”
“看见没?这才是真功夫,不是花架子!”
人群涌动,有人跳起来拍巴掌,有老头激动得直跺拐杖,几个孩子从墙头往下蹦,差点摔个狗啃泥。镖局门口那面原本耷拉着的旗,不知被谁扯下来,披在肩上挥舞着,远远看去,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赵大猛没跟着欢呼,也没去扶对手。他只是转身,朝镖局正厅的方向抱了抱拳,算是向单廷山等人致意。然后他退后三步,双脚并拢,拱手朗声道:“武艺切磋,点到为止!承让!”
这话一出,底下更热闹了。
“听听!人家多大气!”
“哪像他们,昨天拿着真刀就想砍人!”
“老赵给咱们沧州人长脸了!”
几个镖局弟子冲上擂台,七手八脚把那浪人抬下去。那人还在晕,口水顺着嘴角流,模样狼狈。几个随行的日方人员立刻围上去,叽里呱啦说了几句,其中一个还想冲赵大猛指鼻子骂,结果被旁边人一把拽住,低声劝了几句才作罢。
赵大猛就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躲。他看着那伙人抬着败者匆匆离开,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说什么。
阳光斜照在擂台上,木板缝里的尘土被晒得发白。他解开衣领第二颗扣子,抹了把汗,抬头看了眼天。云不多,蓝得干净。他心想,这天气,适合晾被子,也适合打完一架后喝碗热汤面。
可就在他准备下台时,眼角余光瞥见观战席角落有个身影站了起来。
那人穿深色和服,戴着圆框眼镜,面容冷峻,正是津乃井宁次。他没看赵大猛,只低头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手下,眉头皱成个“川”字。身旁有人凑过去低声汇报,他听完,只冷冷吐出两个字:“无能。”
然后他转身,一句话没留,径直走了。
没人拦他,也没人敢喊。他的背影笔直,走得很快,像是急着回去磨刀。
赵大猛看见了,但没动。他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今天的胜仗,不过是明天更大麻烦的开头。
他下了擂台,刚踩到地面,肩膀就被一只大手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叶孤鸿,镖局的二把头,满脸笑意:“行啊你,藏得够深,通背拳练到这份上,也不早说!”
“练是练了,可没机会用。”赵大猛咧嘴一笑,牙黄,“昨天要不是雷小子摔那一跤,我还不知道今天就得上场。”
“嘿,你还怪上人家了?”叶孤鸿乐了,“要我说,那小子摔得好,摔出个名场面。”
两人说着往镖局里走,身后一群镖师、学徒围上来,有递水的,有递毛巾的,还有人掏出烟袋锅子非要给他点上。赵大猛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毛巾擦了把脸,汗水混着灰,在脸上画出几道黑印。
“老赵,你这三连击叫啥名堂?”一个小徒弟仰着头问。
“没名堂。”赵大猛说,“肩靠、肘击、贯耳,挨个来,熟了就成了套路。”
“那能教我们吗?”
“能啊。”他笑了,“明天早上五点,后院集合,不来不教。”
众人哄笑,气氛热得像过年。
单廷山坐在正厅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杆紫砂壶,听着手下汇报战况,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藏着笑。他喝了口茶,慢悠悠道:“传话下去,今晚加菜,炖肉,管够。”
“那……要不要防着那边再来事?”赵大猛进门时问。
单廷山抬眼看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赵大猛搓了搓手心的老茧,“刚才那个只是探路的。真正要来的,还在后头。”
单廷山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把茶盖轻轻一磕:“那就等他来。”
赵大猛应了一声,转身走到廊下,靠着柱子坐下。太阳已经移到头顶,晒得脊背发烫。他眯起眼,望着擂台方向。那里空了,只剩几张被人踩扁的草帽和一滩没擦净的血迹。
他知道,这场热闹还没完。
他想起小时候在山东老家,村口比武,打赢了能换一筐红薯。那时候打架是为了吃饱饭。现在呢?他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但有一点他明白——他不能输。输了,不只是丢脸,是让人觉得,这片土地上的东西,都可以随便踩。
他摸了摸腰间的布包,里面装着他爹留下的旧拳谱,纸页早就泛黄,边角卷了毛。他没打开看过,但每次出门前都会带上。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忽高忽低。
他抬起头,看见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歪头瞅着他,像在等他扔点吃的。他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馍,掰了一小块扔过去。
麻雀飞下来啄了一口,又抬头看他。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整齐有力,像是有人列队走过。
他皱了皱眉,没起身,也没回头。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