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晃了两下。灯芯“啪”地爆了个火花，李治良猛地一抖，差点从土炕上滚下去。
他没动，也不敢动。
怀里那个木箱还搂得死紧，像是怕它长腿跑了，又像是怕它突然炸开。箱子表面的漆皮掉了好几块，边角磨得发白，看着就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可他就是不敢撒手。雷淞然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要是这里面是金子呢？”——这话听着像做梦，可李治良现在觉得，梦里的话比醒着的人说得还准。
白天还好。白天人多，说话声、脚步声、隔壁瘸老头扫院子的沙沙声都在，他知道这世界还没塌。可一到晚上，啥动静都收了，连老鼠都不吱声，他就开始犯怵。尤其是今天，雷淞然没回来，一个人守着这屋子，屋子里就这一只木箱，越看越不对劲。
他记得清清楚楚，下午他们俩把箱子搬进屋时，是横着靠墙放的，锁扣朝上，灰落得匀匀的。可刚才他点灯一看，箱子挪了位置，歪了半寸，像是被人轻轻推过。再细瞅，锁扣那儿的铜片松了一点，原本严丝合缝的接缝，现在能插进指甲盖。
他没敢碰。
他蹲在原地看了足足一刻钟，眼睛瞪酸了也没见谁进来。门闩好好插着，窗纸也没破，连脚印都没有一个。可那箱子就是变了样。
“有人来过。”他小声嘟囔，声音抖得自己都听不下去，“肯定有人来过……”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冒烟。想喊人，可客栈里住的都不是省油的灯，王皓不在，史策也不知去哪儿了，剩下几个都是半生不熟的，喊了也白搭。再说，万一真是自己看花眼呢？传出去说他李治良胆小如鼠，连个箱子都不敢碰，以后还怎么混？
可要说是看花眼，他又不信。
他想起德县山洞那一晚，箭雨下来的时候，也是先听见风声，然后才看见黑影。那时候他连躲都来不及，只能抱着头缩在石头缝里发抖。后来雷淞然骂他窝囊废，说你这样早晚被人当耗子踩死。可他有什么办法？他就是怕，一吓就抖，骨头里带的毛病，改不了。
现在这箱子，就跟那晚的风一样，悄无声息，却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慢慢往后蹭，一直退到土炕底下。那儿低，窄，头顶是床板，两边是墙，挤进去之后，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刺猬。他把箱子往怀里搂得更紧，脸贴在木头上，凉丝丝的，倒让他清醒了一瞬。
“我没动它……我啥都不知道……”他低声念叨，一遍又一遍，像是咒语，“你们别来找我……我不争，也不抢……让我安生待着行不行……”
话说到一半，窗外忽然“哗啦”一声，像是瓦片被风吹落。他浑身一僵，牙关打颤，差点叫出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野猫跳上了房顶，爪子刮过瓦楞，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他松了口气，可心还是悬着。
这世道，连猫都不能信了。谁知道是不是有人牵着猫，故意弄出点动静，好趁机溜进来翻东西？他越想越怕，干脆闭上眼，假装睡着。可眼皮底下一闪一闪全是画面：有人半夜撬锁，打开箱子，掏出一把带血的刀；或者箱子里本来就没装东西，是个空壳，专等他打开时蹦出个鬼脸来……
他猛地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胡扯！胡扯！”他咬着牙，“箱子是咱俩捡的，凭啥别人能动？凭啥我就得让？”
可嘴上硬，身子还是抖。
他伸手摸了摸箱子侧面，指尖触到一道旧划痕，心里稍微定了点。这是他们在山沟里捡到时就有的，深浅都记得。要是箱子真被换过，划痕对不上，他立马就能发现。他顺着划痕一点点摸过去，确认每一处都跟昨天一样，这才稍稍喘了口气。
“还好……还好……”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轻步，是堂堂正正走路的声音，鞋底拍在地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他屏住呼吸，耳朵竖得像兔子。
脚步停在门口。
他想喊，又不敢喊。要是是贼，喊了反而激怒人家；要是是好人，为啥大半夜来敲门？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他瞬间绷直了身体，手死死抠进箱子木缝里，指甲都快断了。
“吱呀——”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个女人，戴墨镜，穿中山装，手里拎着个黄铜罗盘，另一只手夹着本破书。是史策。
她往屋里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钻那儿头去了？”
李治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史策没理他，径直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她把罗盘放在桌上，摘下墨镜擦了擦，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歪掉的箱子上。
“箱子挪了？”
李治良点点头，还是没敢出来。
“你动的？”
“没……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它动了？”
“我……我记得位置。”他结巴着，“下午是横着的，现在斜了。锁扣也松了，我亲眼看见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史策“嗯”了一声，走到箱子前，蹲下身，吹了吹锁扣上的灰。她没用手碰，只是眯眼看了看接缝，又伸手在箱子四角按了按。
“挺结实。”她说，“没拆过。”
“可它就是不一样了！”李治良终于从炕底下探出半个脑袋，“你看那灰，一边厚一边薄，肯定是有人碰过！”
史策没答话，转身从桌上拿过她的檀木算盘，走到箱子前，抬手“叮叮叮”敲了三下。
声音清脆，实打实的，没空响，也没杂音。
她冷笑：“你要是个贼，会把箱子原样放回来，还特意抹平灰？傻子才干这种事。真偷东西的，要么整个扛走，要么撬开换假货，哪有闲工夫给你摆正了再走？”
李治良说不出话。
“再说，”她指着箱子右下角，“你看这儿，灰是斜的，像是尾巴扫的。你忘了？前天晚上有只黑猫从后院蹿上来，在房顶待了半宿。八成是它踩的。”
李治良愣住，仔细一看，还真是。那道灰迹弯弯曲曲，不像手指抹的，倒像是毛刷过。
他脸有点热。
“那……那锁扣呢？明明松了……”
“松了也能是震的。”史策把算盘收回袖子里，“你下午搬进来的时候，摔过一次吧？我记得你‘哎哟’了一声。”
李治良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那么一回，脚底打滑，箱子磕了地砖一下。
“那一下就够了。”史策站起身，环顾屋子一圈，“门闩插着，窗没动，地上也没脚印。要说有人进来翻过，我不信。你要真怕，明早把大伙叫来，一起开箱看看，总比你一个人缩在炕底下强。”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治良急忙爬出来，膝盖都麻了，“你……你不在这儿睡？”
“我不睡这儿。”她手搭上门把，“这屋归你守，我住东厢。你要是实在怕，就把门顶上，拿条凳子也行。不过——”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抱个箱子躲坑里，外人看见还以为你藏私房钱。”
李治良臊得脸通红。
“我不是……我是怕出事……”
“出事也轮不到你第一个挡。”她淡淡地说，“真有贼，也得先过我那一关。你放心，东西没丢，人也没少，明早太阳照样升，该看的还得看。”
她拉开门，夜风灌进来一阵凉气。
“对了，”她站在门口，没回头，“雷淞然没回来，你不用替他担着。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你要是再把自己吓出病来，到时候连搬箱子的力气都没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
屋里又只剩他一个。
油灯还在烧，火苗稳了些。他慢慢走到桌边，给灯添了点油，又把箱子拖回墙边，摆正了位置。这次他特意用袖子在箱子顶上抹了层灰，要是明天再歪，他就能看出是不是猫干的。
他坐在炕沿上，手还在抖，但没刚才那么厉害了。
也许……真是他自己吓自己？
可他又不甘心。他明明记得锁扣比下午松，那感觉错不了。要是猫真能震得铜片松动，那得是多大的动静？他不可能听不见。
他盯着箱子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躺了下来。
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着，一眨不眨。
他决定不睡。他要守着，守到天亮。只要没人再动这箱子，他就认这个理。要是明天早上箱子又变了样，那他就谁也不信了，直接扛着跑路。
外面传来几声狗叫，忽远忽近。
他猛地坐起来，耳朵竖着听了会儿，发现是街对面肉铺的狗在叫，才又躺下。
“没事……没事……”他喃喃着，“就一晚上……就一晚上……”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放松。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德县的箭雨，一会儿是擂台下的布包，一会儿又是这个箱子，打开之后里面空荡荡，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下一个是你。”
他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
算了，不睡了。
他重新坐起来，背靠着墙，眼睛盯着箱子，手搁在盖子上，随时准备扑上去护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油灯烧短了一截，屋子里越来越暗。他懒得再添油，就让黑一点也好，反正他也看不见自己的脸，不用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几声梆子响，估摸着快三更了。
他正迷迷糊糊要盹着，忽然听见“嗒”一声轻响。
像是指甲弹在木头上。
他浑身一激灵，立刻清醒。
声音来自箱子。
他死死盯着，大气不敢出。
一秒，两秒，三秒……
没了。
他缓缓松了口气，心想大概是木头热胀冷缩，夜里降温，发出点动静也正常。
可就在这时，又是一声“嗒”。
这次更清楚，就在锁扣位置。
他脖子一僵，手不由自主摸向箱子把手。
要不要掀开看看？
不行，不能开。史策说了，明天大家一起看。他要是今晚私自打开，出了事谁负责？
可要是里面有东西在动呢？
他咽了口唾沫，手抖得几乎抓不住把手。
“谁……谁在那儿……”他小声问，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没人回答。
他又等了几秒，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推了下箱盖。
盖子纹丝不动，锁得好好的。
他松了口气，刚要缩手，忽然感觉掌心底下传来一丝震动——极轻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箱子里轻轻撞了一下。
他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心跳快得不行。
他死死盯着箱子，眼睛都不敢眨。
三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像是催命。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窗外透出一点灰白，天快亮了。
他没合眼。
箱子再没响过。
可他知道，这事没完。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都是麻的。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瘸老头在扫地，动作慢悠悠的，跟平常一样。
他关上门，转身看着箱子，低声说：“等吧。等人都来了，咱们一块开。”
他坐回炕沿，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箱子，像在等一个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