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碎石,咯噔一下,雷淞然嘴里那口枣糕猛地一沉,烫得他差点把舌头咬断。他“嗷”地一声跳起来,手一甩,半块枣糕飞出去,“啪”地糊在车厢板上,留下一圈油印。
“我操!这他妈是灶王爷刚烤出来的吧!”雷淞然一边吸气一边拍嘴,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鸡蛋,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张着嘴哈气,手指在唇边乱扇,可那股热乎劲儿钻进牙缝,顺着喉咙往下烧,活像吞了口热汤。
李治良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往车厢角缩,背死死贴住木板,两条腿抱得紧紧的。他听见动静本就想喊,又怕出声更惹事,只能拿眼睛死盯着雷淞然,嘴唇直抖,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雷淞然一边忍痛一边瞪他:“你别那样看我!我没事儿!真没事儿!”说着还咧嘴笑了一下,结果牵动烫伤的嘴角,立马龇牙咧嘴,“嘶——轻点疼啊!”
他赶紧低头去捡掉在脚边的那半块枣糕,顺手扒拉了一把包袱皮,想重新塞进去。可指尖刚碰到布角,外头就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还夹着铁器磕碰的响动。
两人顿时僵住。
雷淞然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慢慢转向车外。李治良已经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颤,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十里山路。
马蹄声在车前停下。
一个粗嗓门响起:“车上谁?干什么的?”
没人应。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黑脸,帽檐压得低,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扫进来,先落在雷淞然通红的脸上,又滑到他手里那半块枣糕上。
“吃东西呢?”兵问。
雷淞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哎哟长官,吓我一跳。正饿得慌,啃口干粮。”
“哪来的?”
“自家带的。”雷淞然把手里的枣糕举了举,“娘蒸的,路上防饿。”
兵哼了一声,目光转到角落里的李治良身上:“那一个呢?咋不说话?哑巴?”
李治良身子一抖,头摇得像拨浪鼓,还是不敢抬头。
雷淞然赶紧接话:“他胆小,见官就怵。小时候被狗撵过,现在听见大点声都打摆子。”
“狗撵的怕当兵的?”兵乐了,“那你不怕?”
“我?”雷淞然挠头,“我不怕穷,也不怕事。再说了,长官一看就是讲理的人,我能怕啥?”
兵没答话,探头往车厢里看了看。一眼就看到那块黏在板上的枣糕残渣,油光锃亮。
“你们从哪儿来?”
“山沟里。”雷淞然说,“德县边上有个庄子,姓李的屯。昨儿夜里塌了墙,村长让出来避几天,等天晴了回去修。”
“去哪儿?”
“车站。”雷淞然指了指前方,“搭早班火车去孝感走亲戚。我舅是邮局的,能给安排个差事。”
兵皱眉:“这大清早的,就你们俩?”
“还有赶车的。”雷淞然回头看了眼车夫,那人戴着破毡帽,缩在车辕上不动弹,听见问话才点了点头,没吭声。
兵盯着他们看了几秒,伸手抓过雷淞然手里的枣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在地上。
“凉的。”
“本来凉的。”雷淞然忙解释,“可太阳晒了一宿,车棚像个蒸笼,里头热得很。刚才一口咬下去,差点给我嘴皮子烫翻过去。”
兵瞥他一眼:“还挺会说。”
“实话实说嘛。”雷淞然嘿嘿笑,“长官要是不信,自己摸摸包袱,还烫手呢。”
他说着真要把包袱递过去。兵连忙摆手:“得了得了,少来这套。”又瞪了李治良一眼,“你这兄弟毛病不少,下次出门带个大夫。”
说完撂下车帘,外头传来几句吆喝,马蹄声渐渐远去。
车厢里静了几息。
李治良这才敢喘大气,抬起头,脸色还是白的,额头上一层冷汗。
雷淞然瘫坐在原地,长出一口气:“妈呀,这兵比山里野猪还难缠。”
“你……你怎么敢让他尝?”李治良声音发虚。
“不让他尝,他能走?”雷淞然翻白眼,“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看见穿军装的就想钻地缝?咱现在是逃命,不是拜年。越老实越可疑,越自然越安全。王哥说过,‘慌的人藏不住,装的人走得远’。”
李治良愣了愣:“王哥……也这么说?”
“废话。”雷淞然把剩下的半块枣糕小心包好,塞回包袱深处,“你以为我瞎逞能?我是记着话呢。只是没想到这枣糕跟炭火球似的,害得我差点露馅。”
他顿了顿,又低声骂:“饿死鬼投胎……真是贱骨头,明知道不能乱动,偏要嘴欠一口。”
李治良看着他,忽然小声说:“你也……挺不容易的。”
“啥?”
“你明明怕得要命,还非装没事人。”李治良低头抠膝盖,“刚才兵掀帘子那会儿,你手都在抖。”
雷淞然一怔,随即咧嘴:“放屁!我抖那是烫的!”
“不是。”李治良摇头,“是你咽口水的时候,喉结抖了一下。我看得真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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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淞然不说话了。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确实,那时候嗓子眼干得冒烟,心跳快得像敲鼓。但他还是嘴硬:“那又怎样?总不能我一哆嗦,你就跟着嚎丧吧?咱俩要是都软了,今儿就别想出这片林子。”
李治良没再反驳,只是默默把包袱往身边挪了挪,两只手死死按住。
雷淞然看他这样,叹了口气:“行了,别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东西还在,人也没事,往前走就行。”
他靠回车板,闭上眼,嘴里还在发麻,舌尖一碰就刺痛。肚子里倒是舒服了些,可心里反倒更空了。他想起昨晚在墓里那一阵箭雨,想起王皓手臂上的血,想起史策扶着他走路时那股药味,想起蒋龙翻跟头躲机关的样子……一个个都拼了命地往前闯,结果呢?就为了这么个破包袱,里头裹着几块旧玉、几张烂纸,还得像耗子一样东躲西藏。
“你说咱们图啥?”雷淞然忽然开口。
李治良没听清:“啥?”
“我说,咱们图啥?”雷淞然睁开眼,望着车顶裂缝漏下的晨光,“放羊不好吗?一天三顿野菜汤,晚上睡土炕,冻不死饿不死,多清净。非得卷进这些事里,又是刀又是箭的,连口热糕都不敢安心吃。”
李治良沉默半天,才说:“可……可王哥说了,这东西不能落到坏人手里。”
“我知道。”雷淞然苦笑,“我不是怪他。我是怪我自己——明知道危险,还跟着来。嘴上说不信命,其实早就把自己豁出去了。”
“那你后悔?”李治良问。
“后悔?”雷淞然咧嘴,这次笑得有点涩,“我要是后悔,早就在山脚扔下包袱跑了。可我没跑。你不也没跑?”
李治良低下头:“我……我怕一个人。”
“那就对了。”雷淞然拍拍他肩膀,“咱俩臭不要脸地赖在一起,好歹还能互相壮胆。你抖你的,我耍我的,反正都是为了活着走出去。”
车轮继续吱呀作响,路变得稍平了些,马走得快了点。天边彻底亮了,灰白色铺满天空,树林稀疏起来,远处已能看见土路岔口,路边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杆,挂着块铁皮牌子,写着“德县界”。
雷淞然坐直了些,盯着前方:“快到了。”
李治良也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有根烟囱冒着黑烟,应该是车站锅炉房。再近些,能看到一段铁轨反射着微光,像条银蛇趴在地上。
“到了以后……怎么办?”李治良问。
“下车,找个地方吃饭。”雷淞然说,“然后打听火车时刻。只要上了车,出了这地界,就能缓口气。”
“可……没钱。”
“我知道没钱。”雷淞然摸了摸裤兜,掏出三个铜板,摊在掌心看了会儿,“但总有人卖便宜饭。咱不挑,给啥吃啥。”
“要是……要是他们也在车站蹲着呢?”
“那就绕。”雷淞然语气平静,“走到下一个镇,再下一个。反正天大地大,总有容身的地方。”
李治良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嬉皮笑脸的表弟,此刻竟有种说不出的稳当。
雷淞然却突然皱眉,伸手摸了摸包袱:“等等。”
“怎么了?”
“包袱……好像轻了点。”
他赶紧解开系绳,翻开一层布,里面除了几件旧衣、一块干馍,就是那半块枣糕和几页包玉璜的油纸。他一件件掏出来检查,最后停下来。
“少了啥?”李治良紧张地问。
“没少东西。”雷淞然摇头,“就是……感觉不对。之前王哥说要把地图缝进夹层,我忘了问他缝没缝。”
“那……要不要拆开看看?”
“别。”雷淞然立刻按住,“万一弄坏了线索,王哥非打死我不可。现在不是折腾的时候。”
他重新扎好包袱,抱在怀里,眼神盯向前方道路。
李治良也不敢再问,缩回角落,双手环膝,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雷淞然,又迅速收回。
风吹进车厢,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车轮声单调重复,像在数着命。远处车站的信号灯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路边一处废弃的茶棚,棚子塌了半边,柱子上挂着个破灯笼,随风晃荡。
马车驶过茶棚,速度没减。
雷淞然一直没动,直到看见前方路口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德县”二字,才低声说:“快了。”
李治良点点头,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雷淞然把包袱往身边压了压,一手按在边缘,另一只手悄悄摸了摸后腰——那里别着一把短柄柴刀,是他从老家带来的,一直没舍得扔。
他知道,真正的难关还没开始。
但现在,至少得先活着走进德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