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照着那堆封死的乱石,像给坟头盖了层白布。六个人瘫在荒坡上,喘气声比风还响。李治良抱着包袱,眼泪把前襟湿了一片,雷淞然仰面躺着,嘴里骂了句什么,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蒋龙靠在石头边,红腰带拖在地上,沾满泥浆,他懒得动,闭着眼,耳朵却竖着。张驰坐在刀柄上,酒葫芦拧开又拧上,没喝。史策扶了扶歪掉的墨镜,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戒指蹭到了镜框,发出一声轻响。王皓靠在一块半埋土里的青石上,眼镜裂了道缝,右臂吊着的布条松了,血又渗出来一点,但他没管。
谁也没说话。
谁也动不了。
直到王皓忽然坐直。
不是听见什么,也不是看见什么。
是他鼻子先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烟味——不是墓里那种陈年灰烬的味儿,是新烧的,带着火油和粗劣烟草混在一起的呛人气息。还有马蹄铁踩碎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山脚那边飘上来。
“不对。”王皓低声说,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擦过。
没人理他。
他又说了一遍:“有人往这边来了。”
雷淞然翻了个白眼:“你吓傻了吧?咱们刚从地底下爬出来,哪来的‘人’?野狗都不来这鬼地方。”
王皓没理他,眯起眼往山下看。月光下,远处林子边缘有几点火光在动,不是一盏,是好几盏,排成一条斜线,正往山上绕。火把举得不高,走得很慢,但路线很稳,不像打柴的、赶夜路的。
“是兵。”王皓说,“不是巡逻,是搜山。”
蒋龙猛地睁眼:“啥?”
“火把间距三步一人,前后呼应,拐弯时有人打手势——这是正规队列。”王皓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再戴上,那道裂痕把对面山影割成了两半,“而且……他们手里拿的是长枪,不是火铳。”
张驰一下子站了起来,刀已经握在手里:“哪儿?”
“东南坡,离这儿不到半里。”王皓指着,“再往上二百步就到山脊,咱们待的这片坡正好在他们搜查路线上。”
雷淞然也坐起来了:“操!马旭东的人?”
“八成是。”王皓点头,“塌方动静不小,他们肯定听见了。现在不是找文物,是找活口。”
李治良脸一下子白了,手抱得更紧:“咱……咱咋办?”
“跑。”王皓说,“现在就走。”
“往哪儿跑?”史策问,声音压得很低。
“山脚有车。”王皓说,“我跟李木子来的时候,在南坡老槐树底下留了辆马车,就怕出事回不去。现在只能赌一把——车还在不在。”
“车?”雷淞然瞪眼,“你啥时候安排的?你可没说!”
“说了你也记不住。”王皓站起来,晃了晃脑袋,想把昏沉甩掉,“快点,再磨蹭,等他们上山,咱们连车轮印都留不下来。”
张驰二话不说,扛起刀就往坡下走。蒋龙爬起来,顺手把红腰带捡起来,胡乱系了下,跟着走。史策撑着算盘站起身,左脚落地时膝盖一软,但她咬牙挺住了。雷淞然看了眼李治良,伸手去拉他:“别抱着了,命要紧。”
李治良死活不撒手:“不行!这是……这是咱们的命根子!”
“命根子也得有命才能抱!”雷淞然急了,直接拽他胳膊,“再不走,你明天就得躺这儿当野狗的命根子!”
王皓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堆乱石。月光照着,像一座新垒的坟。他知道,那里面的东西再也出不来了。但他也清楚,外面这些人,比塌方可怕一万倍。
一行人贴着山坡往下溜,尽量避开裸露的岩石。草深过膝,脚下全是浮土和断枝,每一步都得小心。李治良走得最慢,雷淞然干脆一把抢过包袱背在自己背上,推着他往前走。史策走在中间,算盘一直攥在手里,眼睛扫着四周,耳朵听着后方。张驰在最前头探路,刀没入鞘,随时准备动手。蒋龙断后,一边走一边回头,生怕黑影里突然跳出个兵来。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林子里露出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果然停着一辆旧马车。车轮半陷在泥里,车板上落着几片枯叶,马拴在树干上,低头啃着地上的草根,看上去还挺精神。
“车在!”蒋龙低喊。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冲过去。
张驰先跳上车辕,检查马具。蒋龙帮忙解开马缰。雷淞然把包袱塞回李治良怀里:“给你,别丢了。”李治良接过,立刻抱紧,像是怕他反悔。
王皓爬上车,坐在车厢角落,喘了口气。史策紧跟着上来,靠着车板坐下,摘下墨镜擦了擦,再戴上。张驰一甩鞭子,马儿嘶鸣一声,抬起前蹄,车轮开始转动。
“走!”王皓说。
马车颠簸着上了小路,车轴吱呀作响,像是随时要散架。李治良缩在角落,包袱搁在腿上,双手死死按着。雷淞然坐在车辕边上,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扶着车帮,身子随着颠簸来回晃。蒋龙蜷在车尾,闭着眼,但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张驰站在车尾踏板上,一手抓车架,一手按刀柄,眼睛盯着来路。王皓坐在中间,扶着破损的眼镜,看着前方黑乎乎的山路,一句话不说。
路不好走。坑洼遍地,车轮几次差点陷进泥沟。有一次马失前蹄,整辆车猛地一歪,李治良差点被甩出去,雷淞然一把拽住他衣领,把他扯回来。
“你他妈坐稳!”雷淞然吼。
“我……我坐好了……”李治良哆嗦着。
“别吵了。”王皓说,“省点力气。”
没人再说话。
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马蹄敲地的声音,还有风吹过山林的哗哗声。
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一个陡坡,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马儿走得慢了,喘着粗气。突然,右后轮“咔”一声,卡进一道深沟里,车体一歪,差点翻了。
“操!”张驰喊,“卡住了!”
“都下来!”王皓喊,“推车!”
一群人跳下车。张驰抽出刀,用刀柄撬后轮。蒋龙和雷淞然一左一右推车尾。李治良也想帮忙,但抱着包袱没法用力,只好站在旁边干着急。史策站在车边,算盘在手里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节奏。
“一二三——推!”王皓喊。
四个人同时发力,车轮咯噔一下,总算从沟里蹦了出来。
“上车!”王皓说。
重新登车,马儿继续往前走。这一段路稍微平些,但仍是弯多坡陡。雷淞然坐在车辕上,累得眼皮打架,但不敢合眼。李治良缩在角落,嘴唇发白,手还在抖。蒋龙靠在车板上,闭眼假寐。张驰依旧站着,目视后方。史策靠坐着,右手算盘没松,左手摸了摸耳后的伤,那里还隐隐作痛。王皓看着前方,脑子里转着事:德县车站能落脚吗?有没有熟人?能不能弄到吃的?下一步去哪儿?
“王皓。”史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去德县车站,有把握吗?”
王皓摇头:“没把握。但那儿是最近的落脚点,有火车,有人流,容易藏身。咱们现在这样,去不了大城市,也回不了北平,只能先找个地方喘口气。”
“万一马旭东的人已经布控了呢?”
“那就换个地方。”王皓说,“大不了睡野地。但现在,得先离开这片山。”
史策没再问。
车继续走。
月亮渐渐西斜,天边泛出点灰白。风冷了,吹在脸上像小刀子。雷淞然裹紧了破袄,嘴里嘟囔:“这破车,再颠下去我五脏六腑都得挪位。”
“那你下来走。”张驰冷冷说。
“我走?我走了你抱包袱啊?”雷淞然翻白眼。
“别吵。”蒋龙睁开眼,“我耳朵疼。”
王皓靠在车板上,眼睛闭着,但没睡。他在想父亲临死前塞给他《楚辞》的样子,想母亲病倒时的眼神,想燕大讲堂里那些唾弃他的教授,想琉璃厂茶馆里史策摔笔洗时的狠劲。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不想挖墓了,不想找宝了,不想跟军阀斗了。他只想找个干净屋子,睡三天三夜,醒来吃碗热汤面。
但他知道,不行。
他们已经被卷进去了。包袱里的东西,墓里塌方的动静,马旭东的兵——这些都不会放过他们。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猛地一跳。李治良“哎哟”一声,差点从车上滚下去,雷淞然一把抓住他胳膊,把他拽回来。
“你能不能消停点?”雷淞然骂。
“我……我不是故意的……”李治良声音发颤。
“行了。”王皓睁开眼,“都坐稳。”
车继续往前,驶入一段密林。树冠遮天,月光透不进来,四周黑得像锅底。马儿走得更慢了,蹄声在林中回荡。张驰握紧刀柄,眼睛盯着林子深处。蒋龙坐直了,手摸向腰间。史策摘下墨镜,又戴上。雷淞然咽了口唾沫,低声说:“这地方……怎么这么瘆得慌?”
没人答他。
车轮吱呀吱呀,像在数命。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乌鸦叫,嘎的一声,撕破寂静。
马儿受惊,前蹄一扬,差点立起来。张驰一把抓住缰绳,勒住马。车停了。
“怎么了?”王皓问。
“前面……好像有东西。”张驰眯眼看。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林子尽头,月光勉强照出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块石碑,半埋在土里,上面字迹模糊,只能看出是个“德”字。
“德县。”王皓说,“快到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再走两里就是车站。”王皓说,“到了那儿,先找地方吃饭,再想办法。”
“吃啥?”雷淞然苦笑,“咱兜里加起来不超过五个铜板。”
“我有俩枣。”蒋龙从怀里摸出两个干巴巴的枣,“分着吃。”
“你留着吧。”史策说,“我不饿。”
“我也不饿。”李治良小声说。
“我饿。”雷淞然说,“但我忍着。”
王皓没说话。他知道,真正的难关还没开始。车站人多眼杂,马旭东的兵可能就在那儿蹲着。他们这副模样,一看就不像好人。但眼下,没有选择。
“走吧。”他说。
张驰甩鞭,马儿迈步。
车轮再次滚动,碾过落叶,碾过碎石,碾过夜的最后一段路。
车厢里,六个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李治良仍抱着包袱,像抱着自己的命。
雷淞然抓着车帮,眼睛盯着前方。
蒋龙闭眼养神。
张驰立于车尾,手按刀柄。
史策靠坐着,算盘在指尖轻轻滑动。
王皓望着前方,眼镜裂痕后的眼睛,映着微弱的晨光。
马车驶出密林,山路豁然开阔。
远处,一点灯火忽明忽暗。
那是德县车站的信号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