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靖宇一路上丝毫不敢怠慢带着小顾,紧紧跟在小满身后快步疾行。
径直赶往那幢原日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如今被八十八师264旅528团占据,设为指挥部的大楼。
脚步刚跨上两级台阶,莫靖宇便撞见了老熟人,正是当时领他去连部报到的王参谋。
此刻,王参谋双手紧攥着一沓边角卷翘的文件,步履匆匆往外赶,肩头险些撞上同样急着往里闯的莫靖宇。
莫靖宇脚下一刹,鞋底蹭着地面带出轻响,堪堪稳住重心,定睛看清来人,忙颔首躬身招呼:“王参谋!”
王参谋连忙侧身往廊边让开道,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开口问道:“莫记者,是你!这是要去办什么事?”
“来找朱团长汇报鬼子的最新军情!”莫靖宇语气急切,话音都带着几分仓促。
王参谋闻言当即颔首,军情如火半点耽搁不得,也没空多寒暄,只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急声催:
“军情紧急,快进去,朱团长正在里头呢!”说完,人已抬脚快步往楼下走去。
莫靖宇望着王参谋匆匆远去的背影,不敢耽搁,当即带着小顾和小满快步走到朱团长指挥部。
两名卫兵便持枪上前一步拦住去路,神情肃穆,语气紧绷地追问三人身份与来意,一边迅速分出一人转身往指挥部里通报。
等候的每一秒都像熬煎,莫靖宇攥着情报的手心沁出冷汗,生怕迟一步就误了大事,忍不住朝着门内高声喊道:“我们是孙连长派来送情报的,十万火急!”
卫兵眼神警惕未松,伸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沉声道:“长官们正在议事,通报已经传进去了,稍等片刻!”
指挥部里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见一名通信兵快步走出来,扫过三人沉声问:“方才是谁说送情报?跟我来!”
忙带着小顾和小满跟上通信兵的脚步,脚步都比刚才急促了几分。
硝烟与油墨混合的呛人气息便扑面而来。
斑驳的土墙被炮火震得发裂,上面挂满了泛黄起卷的作战地图,红蓝铅笔勾勒的线条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处处透着战事的胶着。
朱团长正俯身桌前,与几名军官低声商议。
他肩头的军褂沾着尘土与草屑,领口敞开着,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显然,前线的局势已然万分吃紧。
“团长,送情报的来了!”通信兵的声音打破了指挥部的沉寂。
朱团长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瞬间扫过门口的莫靖宇三人,沉声道:“情报呢?”
身旁的小满和小顾反应极快,抬手便是一个利落的敬礼,齐声喊道:“报告团长!记者莫靖宇带到!”
莫靖宇从未受过正规的军队礼仪训练,见状不免有些不知所然。
但是,莫靖宇在慌忙中还是有样学样,胳膊却抬得一高一低,手掌也没绷直,姿势不伦不类,活像个刚入营的新兵蛋子。
敬完礼,他又慌慌张张地垂下手,手心还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那几本贴身收藏的日记。
朱团长的眼角余光扫到他一身平民装束,并非军伍之人,眉宇间的沉郁稍稍松动了些,开口道:“你就是炎黄社的那位记者?”
莫靖宇忙不迭点头,快步上前,将怀里的四本日记本小心翼翼取出来,整整齐齐摆到桌面上,压着心头的激动说道:
“团长,这是我们从几名鬼子身上搜出来的日记本。上面记录的布防情报,几乎一模一样,绝非偶然!”
“哦?”
朱团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迈步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一本日记本翻看起来。他的眉头随着视线移动渐渐拧紧,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弦上。
一旁的军官们也纷纷围拢过来,有人顺手拿起其他几本对照。
指挥部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以及众人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朱团长猛地合上日记本,纸张摩擦发出一声脆响。他目光如炬,直直看向莫靖宇,语气凝重得近乎咬牙:
“我日文虽只略懂皮毛,但从这几本日记的描述来看——鬼子的第三师团,已经在吴淞口登陆了!”
指尖重重戳在地图上张华浜的位置,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他们正在绕到张华浜后侧……糟了!我团那几个连,此刻怕是已陷入重围,凶险万分!”
“看来,咱们得即刻向黄旅长汇报,请他定夺。”团长朱赤盯着桌上的情报与作战地图,指尖在标注的阵线处轻轻点了点,沉凝片刻后沉声说道。
正说话间,一名国军少将掀帘而入,坚毅的面庞上带着几分笑意,朗声道:“方才是谁在念叨我?”
闻声,指挥桌旁众人齐齐起身立正,朱赤更是跨步上前,抬手敬了个标准军礼,沉声汇报:“报告旅长!属下528团团长朱赤,有紧急军情向您呈报!”
朱赤的军礼带着战场淬炼的独特棱角——右臂绷成笔直的线,袖口磨破的呢料下,小臂隐约可见一道未愈的刀伤。
指尖几乎触到眉骨时,刻意顿了半秒,那是连日鏖战里养成的习惯,既藏着对长官的敬畏,更透着军人的刚毅。
黄梅兴目光扫过他臂上的伤,笑意淡去几分,抬手回礼的动作干脆利落,掌心的厚茧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说吧,前线情况如何?”
他跨步走到指挥桌前,指尖直接按在地图上标注“江湾”(注:含了张华浜)的位置,指腹碾过代表日军据点的红圈,语气沉了下来。
朱赤直身立在侧旁,目光紧随旅长的指尖,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
“报告旅长!今早辰时,日军第六、第三师团一部突袭我团左翼阵地,炮火密度远超昨日,三营阵地被撕开一道缺口,伤亡已逾两百。属下派人侦察,敌后续部队正沿蕴藻浜沿岸集结,似有合围之势,恳请旅部增派火力支援,或准予我团调整防线!”
他说话时,指节无意识地攥紧,军帽檐下的额角渗着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胸前的领章上——那枚青天白日徽章已被硝烟熏得发黑,却依旧挺括。
黄梅兴听完,指尖在地图上重重一敲,沉声道:
“缺口绝不能再扩大!你团即刻收缩左翼兵力,死守蕴藻浜桥头堡,我让师部调两门山炮归你指挥,半小时内到位。”
“告诉弟兄们,淞沪战场一寸土地一寸血,咱们88师的人,死也得死在阵地上!”
“是!”
朱赤再次抬手,行了个同样棱角分明的军礼,转身时军靴踏在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