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鬼子吓得魂飞魄散,嘴里叽里呱啦地嘶吼着,朝村里最大的砖瓦房用蛇形跑位狂奔而去。
岂容他逃窜!
莫靖宇抬手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划破长空。
子弹精准击中鬼子后心,血花迸溅,巨大的弹头动能将他狠狠扑倒,再也没了声息。
村中那间最大的砖瓦房里顿时火光乍现,一串串子弹呼啸着扫射而出。
小顾心头一紧,慌忙朝着莫靖宇挥手大喊,话音刚起还没来得及喊出,
“快掩蔽!”
一颗子弹便“砰”地击中了他扬起的手臂。
小顾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踉跄,手臂无力地垂落,鲜血顺着指尖汩汩涌出,很快浸透了衣袖。
他脸色煞白,额角瞬间冒出冷汗,却还是咬着牙看向莫靖宇的方向,眼里满是焦灼。
已然闪身躲到了房门对面的矮墙之后,余光瞥见小顾中弹,双目骤缩,怒火直窜心头。
他抬手对着砖瓦房方向盲射两枪压制火力,随即低喝:“趴着别动!”
摸出腰间的那颗手榴弹拉开引线,借着矮墙掩护侧身投掷出去,爆炸声轰然响起,砖瓦房的射击节奏顿时滞了一瞬。
周遭弹片簌簌砸在砖墙上,莫靖宇拼尽浑身气力,弓腰亡命扑到小顾藏身的矮墙下。
俯身为小顾飞快的检视伤口,指尖一探便辨清状况,嘴角掠过淡淡笑意,压着声安抚:“一枪两眼,没碰骨头,是三八大盖打的,养养就好!”
接着他匍匐在地,迅速解开小顾的绑腿,用刺刀割下一截,麻利地为他包扎止血,再从小顾的手榴弹袋里摸出两枚,一枚揣进腰间,一枚攥在掌心。
借着矮墙破缝凝神窥望,他死死锁定那道门,猛地扯下手榴弹拉环——引线滋滋作响,掌心攥得发白,心底飞速默数:三、二、一!
扬臂,狠狠将手榴弹掷入门内!
“轰!”
气浪卷着碎屑狠狠撞在矮墙上,门内枪声瞬间哑绝,只剩硝烟闷响混着远处枪炮声沉沉回荡。
莫靖宇这一连串快准狠的操作,惊得小顾瞠目结舌,尤其方才见他攥着拉弦的手榴弹迟迟不掷,引线灼烧的滋滋声就在耳畔,小顾早已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望着冒着浓烟的房门,小顾才缓过神,迟疑着问:“莫记者,你以前当过兵?”
莫靖宇正端着枪死死盯住门口,丝毫不敢松懈,头也没回,只沉声撂下四字:
“云南马帮。”
便蹑手蹑脚朝那扇冒烟的门摸去。
小顾见状,也不敢耽搁,连忙咬着牙跟了上去。
门内一片狼藉,四个鬼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浑身血污。
只剩一个鬼子尚存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每喘一下,口鼻就涌出鲜血,在身下积成一小滩暗红。
他瘫在地上动弹不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依旧淬着凶戾,死死瞪着闯进来的莫靖宇,透着不甘与疯狂,仿佛还想做最后挣扎。
莫靖宇眼神一凛,脚步不停,上前一步稳稳端枪,对准那鬼子要害,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砰!”
小顾在后头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步枪,冷眼看着那鬼子气息渐绝,直到那双凶戾的眼睛彻底失去神采,才缓缓松开紧端着枪的手。
莫靖宇持枪弯腰,单手逐一探向鬼子脖颈,确认四人皆无生机后,才俯身仔细搜查。
不多时,他便从鬼子衣兜里翻出四本装帧一模一样的行军日记。
随后,莫靖宇小心翼翼翻开日记,看清四本皆是相同的日文记录时,身子猛地一僵,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随即厉声疾呼:“不好!小顾,我们要被包围了!快,通知连长!”
当几本日记本整齐地摆在孙连长面前,莫靖宇把情况讲明后,斗室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孙连长垂着头半晌没吭声,日光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和刻着风霜的脸上,不过短短一瞬,那挺直的肩背似是微微塌了些,竟仿佛骤然苍老了好几岁。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莫记者,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我的命令就是死守张华浜。莫记者,来给我照张相片……我这就让小满和小顾送你去团部,我们撤不撤退,得由团长决定。”
莫靖宇闻言心头一沉,手指捏着相机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他调整好镜头,对着孙连长轻声道:“连长,笑一笑。”
孙连长闻声缓缓抬头,抬手掸了掸军装前襟的尘土,纵然领口磨得发毛、肩头沾着泥点,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眼底的疲惫被一层坚毅盖过,凝望着镜头的目光里,藏着死守阵地的决绝,还有几分对故土的眷恋。
“咔嚓”一声,光影定格。
他随即朝帐外喊了两声,小满和小顾应声跑进来,两人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眼神却透着军人的利落。
孙连长简单叮嘱二人务必护送莫记者安全抵达团部,又嘱咐莫靖宇不必记挂前沿,只盼他能把战士们的坚守如实写出去。
莫靖宇望着孙连长转身走向帐口的背影,那背影在日光下略显单薄,却一步步稳稳朝着枪炮声传来的方向去了,他攥紧相机,鼻尖骤然发酸。
小满和小顾一前一后护着莫靖宇穿行在战壕里,白日的光线把战壕两侧的泥土照得褐黑,随处可见散落的弹壳与干涸的血渍,风一吹,扬起的沙尘里混着硝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沿途不时撞见蹲坐休整的战士,有的正用布条草草包扎伤口,有的握着步枪靠在土坡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抬头望来,眼神里满是警惕,看清是自己人后才又缓缓垂下眼。
远处的枪炮声愈发清晰,时不时有炮弹呼啸着掠过头顶,落在不远处炸开,震得脚下泥土簌簌往下掉,小顾立刻拽着莫靖宇蹲低身子,待硝烟散去才继续赶路。
莫靖宇走得很慢,手里的相机始终攥得紧紧的,方才孙连长在镜头里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那些战士们疲惫却坚毅的脸庞也一一定格,他心头沉甸甸的,只觉这相机里装的,何止是一张相片,更是一群人守家卫国的滚烫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