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
刘大龙扯着嗓子朝队伍里喊了一嗓，
小顾听见动静，
连忙攥紧刚领到的新枪快步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稚气，敬了个略显生涩的军礼：“连长，一排三班小顾报到！”
孙连长指了指身旁的莫靖宇，语气干脆地叮嘱：“往后你就跟着这位莫记者，照应着他些，战场凶险，别让他落了队，也别让他乱闯火线。”
“是！保证完成任务！”
小顾脆生生应下，转头看向莫靖宇，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又透着军人的认真，
“莫记者，俺叫顾铭，你可以叫我小顾，今后你跟着俺走就行，保管不会让你出事！”
莫靖宇连忙点头，伸手想帮小顾理了理歪掉的绑腿，却被对方下意识躲开。
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把背上的行囊往上紧了紧：“麻烦你了，小顾同志，我会紧跟队伍，绝不添麻烦。”
孙连长看两人对接妥当，不再多耽搁，抬手朝队伍前方喊了声，“咱们也走，跟上队伍。”
小顾立刻领着莫靖宇路迈开步子。
晨光把士兵们的身影拉得颀长，三八大盖的枪身在微光里闪着冷冽的光，朝着张华浜的方向，一步步踏入愈发浓重的烽烟里。
望见队伍行军的壮阔景致，
莫靖宇心头一震再也按捺不住，拽着小顾的胳膊就往前疾奔。
“莫记者，慢些！你这是要往哪儿去？”小顾被拽得脚步踉跄，连声追问。
莫靖宇气息急促，脚步却没半分停顿，只喘着气答道：“拍照！这画面稍纵即逝！”
奔到一处视野无碍的土坡，他猛地驻足松手，反手卸下肩头的牛皮相机包，动作利落又沉稳。
先快速支起木质三脚架，反复拧动底座旋钮校准水平，再小心翼翼将老式蔡司相机固定在云台上，黄铜镜头迎着天光泛着冷光。
莫靖宇半屈膝站稳，
手肘死死抵着腰侧稳住机身，眼睛紧紧贴住取景器，左手缓慢转动对焦环，右手轻按测距钮，眉头微蹙着一点点调整角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机身晃动影响成像，更怕惊扰了行军队伍。
小顾想开口问话，
被莫靖宇抬手轻轻制止，眼神始终没离开取景器，嘴里低声念叨：
“光圈开八，快门百二五，这光线下刚好，不能差分毫。”
话音未落，
他手指稳稳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轻响，胶卷精准过片。
不等余音消散，他迅速松开云台锁，或是压低脚架取行军队伍的低角度全景，或是踮脚借土坡地势抓拍排头兵的坚毅侧脸，换景时始终护着相机避免磕碰。
遇着队伍阵型变换的关键瞬间，他干脆卸下三脚架，双手端着相机快速抓拍，凭常年积累的手感稳住机身，每一次对焦、按快门都精准利落。
光线掠过士兵钢盔的刹那，
他眼疾手快按下快门，连盔沿折射的微光都清晰定格；
队伍踏过田埂扬起轻尘时，他又及时调整参数，将尘雾与队列的层次感完美留存，全程没有一丝慌乱，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摄影师的专业与老道。
不过片刻，
胶卷已过了小半，他才稍作停顿，侧身对着取景器粗略回看，随即朝小顾扬了扬下巴：“你瞧，这帧队伍与硝烟相映，气势就出来了，晚一秒就没这景了。”
小顾压根没心思听莫靖宇讲这些拍照门道，目光早被他牛皮包里露出来的怪马甲勾了去。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马甲边缘外露的金属甲片，指尖瞬间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心里当即咯噔一下，愈发觉得这物件绝非寻常。
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小顾扯了扯莫靖宇的衣角问道：“莫记者，您这包里装的，到底是件什么衣服啊？”
莫靖宇瞥了眼包里的东西，语气平淡，只轻声吐出三个字：
“防弹衣。”
“什么？这是防弹衣？”
小顾惊得眼睛都亮了几分，手指反复蹭着衣料，语气里满是惊奇与疑惑，
“真有能挡子弹的衣服啊？是洋人造的吗？”
莫靖宇满脸自豪地拎起衣服，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笑道：“洋人造没造得出，我不清楚，唯独这件，是我的先生赠予我的。”
莫靖宇拿着防弹衣，思绪陡然飘远。
当初他要来炎黄社当战地记者，妻子翁书媱哭得梨花带雨的像只小花猫，表姐莫雨薇满脸无奈，最后反复叮嘱的，就是让他上战场必须把这件衣服穿上。
“哎……”一声轻叹落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苦笑，眼底藏着几分对故人的惦念，麻利地套上防弹衣，顺手从包里拿起一包压缩饼干丢给小顾：“小兄弟，来尝尝这个！”
小顾连忙伸手接住，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声追问：“莫记者，这是什么呀？”
“压缩饼干。”莫靖宇一边收拾行囊一边淡淡答道。
小顾一听“饼干”二字，眼睛瞬间亮了，
当即三下五除二撕开包装，抓起一块就大口咬下，咯吱咯吱嚼得香甜，边吃边不住点头，
眼里满是新奇，赞叹道：“好家伙，这东西可真香，比芝麻饼还好吃呢！”
莫靖宇重新背好行囊，胸前的照相机沉甸甸坠着，他看向吃得正香的小顾，扬声催促：“小兄弟，快走，跟上队伍！”
“好咧，莫记者！”
小顾立刻扛起枪，嘴里还在嚼着饼干，手上却仔细地把剩下的饼干收好，塞进胸前的干粮袋，随后大步流星跟上莫靖宇，一同朝着远去的队伍快步赶去。
才追上队伍没多久，
突然间，远处天际传来一阵刺耳的轰鸣声，几架日军战机如同饿鹰般低空掠过，机翼下的炸弹清晰可见。
“敌机！隐蔽！”
队伍里的尖兵大吼了一声，话音未落，炸弹便带着尖啸砸了下来，地面瞬间炸开一朵朵土花，碎石与尘土漫天飞扬。
莫靖宇反应极快，一把拽过还愣着的小顾，猛地扑向旁边的弹坑，相机紧紧护在胸前。
耳边全是爆炸声、呼喊声和战机的俯冲声，热浪裹挟着硝烟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小顾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抱紧步枪，死死缩在弹坑角落，看着不远处被炸翻的辎重，手脚都有些发软。
战机在头顶盘旋扫射，子弹打在地面上滋滋作响，碎石子溅得人皮肤生疼。
莫靖宇压低身子，对着小顾嘶吼：“别抬头！捂住耳朵！等它飞远再动！”
小顾脸色苍白的连连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
战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和弥漫的尘土，众人这才缓缓从隐蔽处探出身，
莫靖宇一手拉起小顾，检查了一下胸前的像机，见像机完好，才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此时，
孙连长正在那清点着人数，准备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