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升在书院的临时住所中,静养了三日。
这处住所是书院专门为来访宾客准备的独立小院,清幽雅致,位于一片竹林掩映之中,少有人打扰。
三日来,除了每日有书院弟子送来清淡的饭食和疗伤的丹药,以及那位讲书曾来探望过一次外,吴升几乎足不出户,安心调养。
直到第三日傍晚,夕阳的余晖为小院染上一层暖金色,吴升才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许苍白,但精神看上去已好了许多,气息平稳,步履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大战后的疲惫与虚弱,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透支潜力、艰难取胜的天才形象。
推开院门的刹那,正好遇见两名捧着书卷、从竹林小径路过的年轻学子。
两人看见吴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敬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们停下脚步,对着吴升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同辈之礼。
目光在吴升身上停留片刻,才低声交谈着匆匆离去。
虽然他们极力压低了声音。
但吴升依然能隐约听到“序列一”、“真的赢了”、“太不可思议了”之类的词语碎片。
吴升神色平静,对两人微微颔首示意,便沿着小径,缓缓向书院更深处走去。
他知道,自己击败陈涂、登顶天罡序列一的消息,在这三日里,必然已在书院内部,乃至京都某些特定的圈层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并非他刻意宣扬,而是那一战的结果,以及之后他重伤吐血的惨烈姿态,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
北疆九州,所有长青武院,四个年级,数以万计的天才学子。
从今日起,至少在明面上,他吴升,便是那站在最巅峰的第一人。
这个名头,对外界普通民众而言,或许只是一个有些响亮的名号。
但对于真正知晓天罡序列分量、了解陈涂实力的人来说,这无异于一场地震。
一个来自边陲郡城、出身平凡、年仅大二的学生,竟真的做到了这一步。
而书院深处,一座古朴的阁楼静室中。
几位气息渊深、或老或少的身影,正围坐在一起,品茗议事。
茶香袅袅,气氛却带着几分凝重。
“此子……当真妖孽。”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
他正是当日观战的李教习。
“李老此言不虚。”
另一位看起来稍显年轻、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点头附和,他正是储才蕴,“我亲自查验过他的伤势,气血亏虚,经脉确有强行运转、过度透支的迹象。”
“他最后那搏命一剑,确是以损伤本源为代价,才能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威力。”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可怕。”
“可怕在何处?”坐在上首的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也是书院中地位极高的副院长之一,饶有兴致地问道。
储才蕴沉吟片刻,整理思绪,缓缓道来,语气客观,却字字透着震撼:“可怕之处,有三。”
“其一,在于其首杀之能,或者说,是其在猝然遭遇、生死相搏情境下的绝对压制力与致命性。”
储才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诸位都看过战斗了,也听过详细复盘。”
“吴升此战,胜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精准地抓住了陈涂最初心存试探、未尽全力的一丝空隙,以自身精妙绝伦的剑法、身法,以及那恰到好处、堪称神来之笔的复合阵法,强行打断了陈涂的战斗节奏。”
“将其拖入自己的节奏,最终在陈涂反应过来、动用真正底牌前,一击制胜。”
“此等胜利,看似取巧,实则凶险万分,对战斗时机的把握、对对手心理的揣摩、对自身力量的极致运用,要求苛刻到了极点。”
“更重要的是……”储才蕴加重了语气,“这并非擂台切磋,有规则限制,有长辈看护。若此战发生在野外,发生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陈涂,已是一个死人。”
静室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首杀在武道争锋中的意义。
那意味着第一次遭遇,你就可能陨落。
意味着对方拥有在你全力爆发前,就将你斩于剑下的能力。
这是一种战略级的威慑。
“而吴升的体魄,据我等反复感知确认,确在十万左右,绝无虚假。”
李教习接口,声音低沉,“十万对二十三万,看似只差十三万,但诸位都清楚,体魄越往后,提升越难,每一万体魄带来的实力差距,都远超前面。”
“若以同功法、同境界、全力对轰来衡量,陈涂的硬实力,至少是吴升的五到六倍,其元罡储备亦是如此。”
“可结果呢?”
“吴升以技巧、时机、阵法的完美结合,硬生生抹平了这五六倍的硬实力鸿沟,完成了越级瞬杀的可能。此等战斗才情,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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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院长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其二,在于其功法之强,与修炼之深。”
储才蕴继续道,“万剑归宗,上古剑道绝学,五品卷方可凝聚心剑。”
“此功法虽强,但修炼难度极高,对神魂、对剑道感悟要求极严,且流传至今多为残卷,能入门者已是凤毛麟角。”
“可吴升呢?”
“他不仅练成了,而且从当日那柄心剑的凝实程度、天然心纹、以及与自身心意相通的灵性来看,他至少已将五品卷的万剑归宗,修炼到了……大圆满之境!”
“大圆满?!”有人低呼出声。
将一门上古绝学在五品境就修至大圆满,这已不仅仅是天赋异禀能形容,简直是匪夷所思。
“正是。”
储才蕴肯定道,“也唯有大圆满的心剑,配合他对剑道、对力量的极致掌控,才能将自身十万体魄的力量,以如此锋锐、如此凝聚的方式爆发出来,形成足以威胁、甚至压制陈涂二十三万体魄的恐怖杀伤力。”
“陈涂并非弱者,其《混元一气诀》亦是顶尖功法,战斗经验亦无比丰富。”
“可他在吴升那狂风暴雨、精准到毫巅的剑势下,竟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几无还手之力,这足以说明吴升的剑,给他的心理压力有多大,对战局的掌控力有多强。”
在众人一个个情不自禁点头的时候。
“其三。”
储才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钦佩,“在于其对自己力量的恐怖掌控与计算。”
“诸位想想,吴升从始至终,展现出的体魄强度就是十万。”
“他以十万体魄的元罡储备,支撑了如此高强度、高频率、且需要分心布阵的极限爆发,最后更是不惜透支,使出那绝杀一剑。”
“整个过程,他的力量输出、元罡消耗,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多一分则浪费,少一分则功亏一篑。最终,他恰到好处地点到为止,而自身也因透支’而重伤。”
“可仅仅三日,他便能恢复行动,面色虽有苍白,但气息已然平稳。”
“这等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力,这等恢复速度……简直可怖。”
静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众人皆在消化着储才蕴话语中蕴含的庞大信息量。
十万体魄,越级瞬杀二十三万体魄的顶尖天骄。
将上古残卷绝学修至五品大圆满。
对力量极致精妙的掌控与计算。
三日恢复的行动力……
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以令人震撼。
而当这些全部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时,带来的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副院长最终缓缓开口,下了定论,“其天赋、心性、意志,皆属上上之选。”
“更难得的是,他懂得藏拙,懂得取舍,懂得在关键时搏命。”
“此等人物,只要不中途夭折,未来成就,不可限量。书院当与之交好,密切关注。”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吴升并不在现场,但知道现场的这些人对他的讨论会是什么。
此时他走在书院清幽的小径上,竹影婆娑,清风拂面,带着草木与书香混合的独特气息。
他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的亭台楼阁、石刻碑文,仿佛只是在欣赏景致。
然而,他的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序列一,拿到了。”
他默默思忖,“第一个目标达成。更重要的是,我的伪装,很成功。”
当日演武场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强大气息。
那都是书院真正的底蕴,是体魄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存在。
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自己将三千万体魄的浩瀚力量,完美地压缩、伪装成十万体魄的强度。
并且在整个战斗过程中,无论是力量的爆发、速度的展现、元罡的波动、乃至最后透支反噬的伤势,都做到了天衣无缝,完全符合一个十万体魄天才的极限表现。
“他们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吴升,体魄十万,天赋绝伦,但受限于资源,潜力已近极限,至少短期内难有质变。”
吴升压了压自己的嘴角,多少还是扯过一抹不屑。
而这个形象,对他而言,极为有利。
一个天赋惊人但上限可见的天才,远比一个深不见底、进步神速的怪物,更容易让人放心,也更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可以掌控、可以拿捏的错觉。
这为他接下来合情合理地提升实力,铺平了道路。
“以前虽然也有人判断我体魄在十万左右,但总有疑虑。”
“现在,他们可以彻底确认了。”他心中暗忖,“那两口血,吐得值。”
思绪转到下一步计划。
“序列一已成,接下来,便是北疆学联执事。”
吴升目光微凝。
这个位置,对他也重要。
“我本就是长青武院的院务参议长,有此身份,加上如今序列一的实力和声望,正面申请,阻力应当不大。届时看看哪位执事相对弱势,或可登门拜访,以力服人,挤掉其位。”
一旦拿下北疆学联执事,他来京都的两大核心目标,便算初步达成。
届时,他在北疆年轻一代中的地位将稳如泰山,无论是获取资源,还是施加影响,都将便利许多。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一处更为僻静的角落。
这里似乎少有人至,只有一座小小的无名院落,院门虚掩,院内有一方石桌,桌上摆放着一副围棋残局。
棋盘是上好的玉石打磨,棋子温润,显然经常有人在此对弈、思索。
吴升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落不大,干净整洁,只有几丛修竹,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
黑白双子纵横交错,局势错综复杂,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已至中盘绞杀的关键时刻。
他并非棋道高手,但基本的棋理还是懂的。
这副残局,白棋似乎占据外势,气势汹汹,但内里空虚,根基不稳。
黑棋则稳扎稳打,看似被压制,却暗藏反击的杀招,只需一击,便可屠掉白棋大龙,扭转乾坤。
他静静地看着棋盘,仿佛看到了北疆九州的局势。
京都的维稳派,或者说既得利益者、与狐族勾结者如同白棋,占据高位,看似掌控大局,实则内部矛盾重重,根基虚浮。
而各地潜藏的反抗力量、不安因素,乃至像他这样意图改变现状的变数,则如同黑棋,隐忍蛰伏,等待时机。
“杀了他们,很简单。”
吴升的手指,虚悬在棋盘上一枚关键的黑子之上,并未落下,“以我现在的实力,若是暗中行事,逐个击杀,并非难事。京都的狐狸,那些阴阳怪气的大人物,皆可杀。”
“但,杀完之后呢?”
他收回手指,目光微沉,“谁来管北疆九州?”
“谁来维持秩序?”
“谁来让这亿万百姓,不至于陷入更大的动荡与苦难?”
他对于成为帝王、统御一方,毫无兴趣。
那意味着无尽的琐事、权衡、勾心斗角,意味着被束缚在这片土地上。
无利不起早,管理俗世,对他追求更高层次的武道、探寻更广阔的世界,并无直接助益,反而可能成为羁绊。
“所以,在我拥有足够实力,可以无视一切规则,或者找到更合适的代理人之前,北疆九州,不能乱,至少不能大乱。”
吴升默默思索,“那么,是帮助京都的维稳派清除那些不安分的反抗者和变数,维持现状?”
“还是让两方相互制衡,彼此掣肘,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为我争取更多时间和空间?”
他目前尚无定论。
局势瞬息万变,人心更是难测。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他需要北疆九州维持基本的稳定,作为他的基本盘和资源地。在他拥有足够的力量离开北疆,去往更广阔的天地之前,这里不能崩。
“以目前来看。”
吴升的目光再次落回棋盘,“让那些熟悉北疆九州运转规则、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狐狸们,继续维持表面的运转,保障最基本的秩序,或许是目前代价最小、也最合理的选择。”
“我一人之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将一切推倒重来,更不可能瞬间建立起新的、更完美的秩序。暴力可以摧毁,但建设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妥协。”
“归根结底,还是实力不足。若我实力足够,又何须在此权衡算计?直接以力破巧,定下规矩便是。”
吴升心中升起一股对更强力量的渴望,“北疆九州,终究是太小了。”
“待我实力足够,或寻得良策,再将这污秽的天空,彻底清扫不迟。”
“至于现在……”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恢复清明。
“先稳住。”
“一步步来。”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在获得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或者找到更好的道路之前,维持这脆弱的平衡,或许是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大多数人能得到的,相对不坏的结果。
尽管这结果,对漠寒县那样的悲剧之地而言,依旧残酷。
就在吴升对着棋盘沉思之际,一阵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幽香,随风飘入院落。
这香气很特别,并非花香,也非脂粉香,更像是一种陈年的、带着些许药草清冽的檀香,沉静悠远。
吴升心中微动,却并未立刻回头,依旧保持着面对棋盘的姿势,只是眼角的余光,已瞥见一抹鲜艳的红色,出现在院门处。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子。
一袭红衣,红得纯粹,红得夺目,如同最炽热的火焰,又似最浓烈的鲜血,在这清雅素净的书院角落,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衣裙样式并不繁复却极为合体,勾勒出她高挑曼妙、凹凸有致的绝佳身材。
行走间,裙摆摇曳,如同跳动的火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如同最上等红宝石雕琢而成的眼眸,澄澈、通透,在白皙如玉的肌肤映衬下,更显神秘妖异。
眸中并无狐族常见的魅惑与算计,反而透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深邃与淡漠,仿佛能看穿人心,却又对世间万物都带着一种疏离的审视。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吴升的背影上,红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吴升这才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他的眼神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审视与好奇,并无惊艳,也无谄媚,更无男女之情的波动,就像是在观察一个突然出现的、值得注意的陌生人。
能在书院深处如此随意行走,且穿着如此醒目、与书院氛围格格不入的红衣,此女身份绝不简单。
“吴升?”女子开口,声音清越,如同玉磬轻击,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正是在下。”
吴升微微颔首,依旧坐着,但姿态已悄然调整,带上了几分面对未知强者时应有的审慎,“不知阁下是?”
“楚红玉。”
女子红唇微启,吐出三个字,步履轻盈地走到石桌另一侧,竟自顾自地在吴升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她才是此间主人。
“京都,红衣教,代掌门。”
吴升心中微微一凛。
京都红衣教。
北疆九州,或者说京都范围最强大的宗门势力之一,其影响力甚至隐隐超出宗门界限。
与宗门、镇玄司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红衣教以阵法闻名天下,教中阵法大家辈出。
去年北疆阵法师大会,红衣教似乎就派了两位年轻的天才阵法师参赛,还与当时的自己有过短暂交集,不过后来便无更多接触。
没想到,今日红衣教的代掌门,竟会亲自来找自己。
与此同时,该女子皮囊之下,气血旺盛,生机勃勃,并无狐族那种特有的与人类肉身格格不入的缝合或寄居感。
“是原生的人类躯体。”这让他心中稍安。
至少,不是那些披着人皮的狐狸。
至于皮囊之下的心是黑是红,是人是鬼,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知楚代掌门驾临,有何指教?”吴升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直到对方坐下,他才仿佛后知后觉般,微微起身,对着楚红玉抱拳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对强者的基本尊重。
楚红玉似乎对吴升的反应颇为满意,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她轻轻抬手虚按:“不必多礼,坐。”
吴升从善如流,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等待下文。
“我不喜欢绕弯子,今日寻你,有三件事。”楚红玉开门见山,语气干脆利落。
“楚掌门请讲。”吴升点头。
“第一。”楚红玉目光在吴升脸上停留片刻,红唇轻启,“你很强。”
“十万体魄,正面击败二十三万体魄的陈涂,无论用了何种方法,取了何种巧,这本身就是了不得的本事。生死之间,无侥幸可言。你赢了,这便是结果。”
吴升微微摇头,语气谦逊:“楚代掌门谬赞。晚辈不过是侥幸抓住了陈学长一丝轻敌之隙,行险一搏。若陈学长一开始便全力以赴,晚辈绝无胜算。”
楚红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在此事上纠缠,转而道:“第二件事,我代表红衣教,正式邀请你,加入我教。”
吴升心中猛地一跳,真正的意外之色,首次清晰地出现在他眼中。
邀请他加入红衣教?
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现在的明面身份,是镇玄司琉璃市巡查,是北疆九州官方的人。
而红衣教,是宗门。
虽说红衣教似乎与镇玄司关系微妙,时有合作,但本质上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有着潜在的竞争甚至冲突。
一个宗门,尤其还是红衣教这样的顶尖宗门,公然邀请一个镇玄司的朝廷鹰犬加入?
这不合规矩,也极为罕见。
他一路行来,并非没有宗门或势力向他抛出过橄榄枝,但大多是隐晦的暗示,或是以合作、客卿等名义,如红衣教代掌门这般,直接、正式地发出加入邀请,这是头一遭。
吴升迅速压下心中波澜,神色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郑重,拱手道:“楚代掌门厚爱,晚辈感激不尽。”
“只是晚辈身为镇玄司巡查,受北疆俸禄,守一方安宁,此乃职责所在,亦是心中所向。”
“加入宗门……恐有不便,亦与晚辈志向相悖。”
“晚辈愿为北疆九州安定,为天下苍生计,尽一份绵薄之力,此志不移。”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将一个忠于北疆、心怀天下的正统镇玄司精英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楚红玉听着,红宝石般的眼眸中笑意更深,仿佛早已料到吴升会如此回答。她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并非让你脱离镇玄司,叛出北疆。”
她顿了顿,看着吴升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而我邀请你,成为我红衣教的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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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
小院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饶是吴升心性沉稳,杀人如麻,此刻也是大意外。
红衣教长老?
不是弟子,不是客卿,而是长老!
红衣教是何等存在?京都最顶尖的宗门之一,传承悠久,底蕴深厚,阵法冠绝北疆。
其长老之位,地位尊崇,权力巨大,非对教派有重大贡献或实力通天者不能担任。每一个红衣教长老,在北疆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其影响力远超一城一郡。
而他吴升,一个边陲郡城出身、年仅大二、明面上只是十万体魄的镇玄司巡查,何德何能,能让红衣教代掌门亲自出面,邀请成为长老?
这已经不是破格,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其中蕴含的深意,令人不得不深思。
楚红玉看着吴升陷入沉默,脸上那复杂难明的神色,并未催促,反而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对方难得一见的惊愕模样。
片刻后,她才悠然开口,说出了第三件事,也是解释,或者说,是诱惑:“成为红衣教长老,享长老供奉。每月,可得红衣教功绩点……一万点。”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吴升耳边炸响。
“寻常五品宝药,于教内兑换,需一百功绩点。”
“换言之,仅凭每月固定供奉,你可得五品宝药,百颗。”
楚红玉红唇微勾,继续道,“四品宝药,虽稍贵,需两百点,但每月,亦可得五十颗。”
“至于其他好处……”
她目光扫过吴升微微握紧的拳头,意味深长地道,“相信对于志在武道巅峰的你而言,那些权势、资源、人脉,或许并非首要。”
“但这每月固定的、足以支撑你快速提升体魄的宝药供给,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说完,楚红玉优雅地站起身。
她伸出纤纤玉手,手腕上一枚古朴的储物戒指微光一闪,一个巴掌大小的羊脂白玉小瓷瓶,便出现在她掌心。
她将这小瓷瓶,轻轻放在了石桌的棋盘之上。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棋盘中央,一个关系到黑白两条大龙生死、最为关键的天元之位。
“啪。”
一声轻响。
洁白的玉瓶,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瞬间仿佛成了棋局中最突兀、也最霸道的一子。
原本复杂微妙的棋局,因这一子的落下,似乎骤然变得杀气腾腾,局势诡谲难测。
楚红玉俯身,红宝石般的眼眸深深看了吴升一眼,看着这个坐在对面,微微低着头,眉头紧锁,眼中无数思绪翻腾的年轻男子。
“我不催你,也不急。”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越,却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请务必,给我一个答复。不管是一年,三年,五年,还是十年……皆可。”
“辛苦了……”
她轻轻颔首,转身,红衣如火焰般曳地,向院外走去,只留下一句余音袅袅,“此番,不远万里,来到此地。”
话音落下,那道红色的身影已消失在竹影掩映的院门之外,只余一缕幽香,久久不散。
吴升依旧坐在石凳上,目光低垂,落在棋盘上那个小小的白玉瓷瓶上,久久未动。
楚红玉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
来到此地,指的不仅仅是京都,恐怕更是指这序列一的位置,这棋盘,这局。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楚红玉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臀腰曲线,惊心动魄,的确是人类的身段,没有狐狸尾巴。
“不过……”
吴升收回目光,“这个女人,感觉比狐狸更难缠。”
……
楚红玉离开后,小院重归寂静。
吴升没有立刻去动那个白玉瓷瓶,而是靠在石凳上,闭目沉思了许久。
红衣教长老?每月一万功绩点?折合每月百颗五品宝药,或五十颗四品宝药?
这诱惑,不可谓不大。
对于任何一个修行者,尤其是对于“急需资源提升体魄”的吴升而言,这简直是无法拒绝的厚礼。
有了这份固定的、庞大的资源供应,他的修炼速度将得到质的飞跃,可以合情合理地快速提升体魄,而不引起过多怀疑。
但天上不会掉馅饼。
楚红玉,或者说红衣教,给出如此惊人的条件,所图必然不小。
“首先。”
吴升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这件事,我不能瞒,也瞒不住。”
京都水深,眼线遍布。
楚红玉身为红衣教代掌门,亲自来这书院深处见他,还赠予丹药。
虽未言明,但玉瓶内必然是珍贵之物。
此事看似隐秘,但绝对瞒不过某些人的眼睛。
尤其是镇玄司,尤其是京都的那些大人物。
“这不是私下赠与,这是阳谋。是红衣教在向我,也向整个京都的势力,表明态度,抛出橄榄枝。”
吴升心思电转,“我若私下接受,藏匿不报,必生猜忌。”
“届时,镇玄司会如何看我?京都的那些狐狸会如何想?”
“他们会认为我脚踩两条船,首鼠两端,甚至可能怀疑我与红衣教有更深勾结。”
“这对我有弊无利。”
“所以,我必须主动上报。”
吴升很快做出了决定,“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我的上司,告知镇玄司高层。表明我忠于北疆、忠于镇玄司的立场,同时也将红衣教的邀请和条件,摆在明面上。”
“由镇玄司,由北疆骚狐狸,来决定我是否可以接受这个长老之位。”
如果镇玄司同意,甚至鼓励他接受,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他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获得红衣教的资源支持,还能借此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
他吴升,是得到北疆和镇玄司默许、甚至支持,与红衣教建立联系的人。
类似司谕?
这会让他的随波逐流、人尽可用的形象更加丰满,也让那些暗中观察他的人更加放心。
一个能被利益收买、有弱点可循的天才,总比一个无欲无求、铁板一块的怪物好掌控得多。
如果镇玄司不同意……那也无妨。
他可以选择拒绝,或者暂时搁置。
至少,他表明了态度,赢得了信任。
而且,楚红玉说了,“不管是一年,三年,五年,还是十年……皆可。”
这说明,红衣教对此事有足够的耐心。
他可以等,等时机更成熟,等自己地位更高,等镇玄司态度转变。
“而成为红衣教长老,会引来祸端吗?”
吴升自问,随即摇头,“短期内,不会。至少,在红衣教和镇玄司达成某种默契,或者我触犯到某些根本利益之前,不会。”
“这个身份,反而会成为一种保护。让想动我的人,多一层顾忌。”
到了他这个层次,很多事情不再是简单的打打杀杀,而是利益的交换与权衡。
红衣教长老的身份,就是一个重要的筹码。
只要明面上说清楚了,各方默许了,这个身份就会很稳。
当然,长远来看,必定会有利益冲突,有立场抉择,但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利远大于弊。
“行,就这么办。”吴升思路清晰,做出了决断。
他伸出手,拿起了棋盘上的那个羊脂白玉小瓷瓶。入手温润,带着一丝凉意。他并没有打开查看,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瓶身,便将其收入了储物戒指中。
“先把这件事记下,回去后,立刻找机会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