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栖凤市,已有了江南冬日的湿冷,但这种冷,与漠寒那种刀子般刮骨的酷寒截然不同。
它像是浸了水的薄绸,轻柔地、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一切,带着庭院深处腊梅若有若无的冷香,和远处运河上飘来的、混合了水汽与夜雾的、属于繁华富庶之地的独特气息。
栖凤市,叙文县首府,素有凤栖梧桐之美誉。这里少有风雪,多的是缠绵的烟雨,精巧的园林,以及流淌了千百年的、仿佛从未被北地风霜侵扰过的从容与奢靡。
城西,近郊一处占地极广的私家园林内,此刻正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这里正在举办一场私密的庆祝派对。
主人是一对不久前刚从漠寒县撤离到此地的富商夫妇,沈万钧与柳如烟。
邀请的宾客,也多是同他们一样,在漠寒大灾前嗅觉敏锐、行动迅速,携带着惊人财富成功转进此地的漠寒旧富,以及一些早已在栖凤扎根、与他们有生意往来的本地名流。
园林内,小桥流水,曲径通幽。
虽是冬日,但精心养护的常绿植物依旧苍翠,暖黄色的地灯沿着石子小径蜿蜒,映照着精心修剪的灌木和形态各异的太湖石。
主宴会厅是一座仿古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里面暖气开得足,与外界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
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男人们身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或中式长衫,腕表在灯光下折射出低调而奢华的光芒。
女人们则穿着各式各样的晚礼服或改良旗袍,珠光宝气,巧笑倩兮。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以及名贵酒水的混合气味。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托着银盘,在人群中无声而迅捷地穿梭,盘中的水晶杯里,琥珀色的酒液荡漾着诱人的光泽。
角落里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随意摆放着各色珍馐美馔。
最显眼的,是几瓶已经开启的酒,标签上的年份和酒庄名字,足以让懂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其中一瓶,市价便在九十二万以上。
旁边精致的玻璃水壶里,泡着据说是从雪山之巅空运来的、富含特殊矿物质的冰川水,一杯,便要三千。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轻松、自信、乃至志得意满的笑容。
谈论的话题,从最新的投资风口,到北疆九州艺术拍卖,从子女的精英教育,到某处新发现的、极具禅意的度假山庄。
仿佛外面那个风雪肆虐、妖魔横行、无数人流离失所的北疆,与他们所处的这个温暖、精致、流淌着金钱与安逸的世界,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平行宇宙。
沈万钧端着一杯酒,与妻子柳如烟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园林的夜景。
他四十出头,身材微微发福,但保养得宜,西装合体,脸上带着成功商人惯有的、精明而从容的笑意。
柳如烟则是一身墨绿色丝绒旗袍,勾勒出依旧窈窕的身段,颈间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两人看上去,正是所谓人生赢家的典范。
“如烟,你看这栖凤,”
沈万钧抿了一口杯中价值不菲的液体,惬意地眯起眼,“这才叫生活。漠寒那地方……啧,早就该离开了。”
“我们这都四十多了,才总算下定决心走出来,以前还是太恋旧,也太舍不得那点基业。”
柳如烟优雅地晃动着手中的高脚杯,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声音柔美:“谁说不是呢。漠寒那地方,冬天实在不是人待的。动不动十月就开始飘雪,一下能下到来年三四月,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哪像这里,四季分明,冬天也不过是下点小雨,湿润润的,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凤栖梧桐,名副其实啊。”沈万钧感叹,“江南烟雨,小桥流水,美不胜收。早该搬来这边定居了。钱嘛,在哪里不是赚?但生活品质,那可真是天差地别。”
柳如烟轻笑:“话是这么说,可前些年不也忙着在漠寒深耕嘛。摊子铺得大,方方面面都要打点,真要下定决心全盘搬离,牵扯太多,也不容易。现在想想,倒也不算晚,该赚的,咱们也没少赚。”
“那是自然。”沈万钧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自得,“咱们这些年在漠寒攒下的家底,够咱们十辈子锦衣玉食,挥霍不完了。”
“这次能走得这么及时、这么顺利,也多亏了咱们平日功夫做到位。该打点的,一个没落下。关键时刻,消息灵通,比别人快一步,这就是天大的优势。”
他指的是在撤离前,通过各种渠道,向某些关键人物输送的巨额心意。
那些人在拿到钱后,也确实守信,在局势彻底恶化、封锁线建立前,为他们这些自己人开了绿灯。
柳如烟撇了撇嘴,露出一丝不屑:“哼,那些人,胃口也是真大。临走前还被狠狠敲了一笔,说是‘最后一程的保险费’。不过……”
她语气一转,又变得轻松起来,“跟咱们带出来的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反正那些钱,本来也不是咱们辛苦赚的,都是从漠寒这块大蛋糕上切下来的。不心疼。”
沈万钧哈哈一笑,与柳如烟碰了碰杯:“说得对!所以,敬未来!敬咱们在栖凤,不,在整个江南的新生活!”
“敬未来!”柳如烟也笑靥如花。
两人一饮而尽,脸上洋溢着对光明前景的无限憧憬。
沈万钧放下酒杯,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明天,我就去把儿子转学的事情敲定。栖凤那边有个顶级的私人学院,听说里面的老师都是武道大师,教育资源没得说。”
“咱们儿子不是喜欢习武吗?就送那里!”
柳如烟眼睛一亮:“那敢情好!进了那种学校,以后的人脉圈子、眼界见识,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咱们家小宝,未来必定是前途无量啊!”
“对!前途无量!”
沈万钧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在聚光灯下翩翩起舞,成为上流社会新贵的场景。
就在这时,沈万钧放在西装内袋里的私人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发出柔和的铃声。
他皱了皱眉,谁这么没眼力见,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不过他还是保持着风度,对柳如烟歉意地笑了笑,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沈万钧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八面玲珑,他还是接通了电话,语气温和而礼貌:“喂,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静、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男声:“你好。”
沈万钧“嗯”了一声,等待对方自报家门。
对方停顿了半秒,然后,用那种公事公办、仿佛照着稿子念一般的语调,清晰地说道:“你好。这里是栖凤市镇玄司巡查部。我是工号,职位,干员。”
“轰——!”
仿佛一道惊雷直接在沈万钧脑海中炸开!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镇玄司巡查部?!干员?!他们怎么会打电话给我?!还是在这个时间?!
查税?
旧案?
还是……漠寒的事发了?不应该啊,那边都烂成那样了,谁还有功夫管我们这些撤离人员?
极度的恐慌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他强行控制住声音的颤抖,用比刚才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语气,飞快地自报家门:“您、您好!干员同志!我是沈万钧,沈氏集团的负责人,目前暂居栖凤!不知……不知您深夜来电,有何指示?”
电话那头的干员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语气依旧平稳:“沈先生,这次致电,是就漠寒县目前正遭受的重大灾害事宜,进行相关通知。”
沈万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漠寒!果然是漠寒!他喉咙发干,只能连连应道:“是,是,我们知道,我们也是刚从那边过来不久,深感痛心,深感痛心啊!”
干员继续道:“鉴于灾情严重,生灵涂炭,我栖凤市,及整个叙文县上下,秉持人道主义精神,决定发起专项募捐,号召社会各界有力人士,慷慨解囊,援助漠寒受灾同胞,共渡时艰。”
募捐?捐款?
沈万钧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半分,但随即又拧紧了。
捐款?镇玄司亲自打电话来号召捐款?
他脑子飞快转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话筒,语气无比诚恳和积极:“哎呀!干员同志!您这电话打得真是太及时了!我们正在商量这事儿呢!漠寒是我们的第二故乡啊!”
“看到家乡遭此大难,我们这心里,跟刀割一样!捐款!必须捐款!倾家荡产也要支持!”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旁边已经察觉不对、脸色也白了下来的柳如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对他的表态不置可否,然后问道:“感谢沈先生深明大义。那么,请问您这边,初步计划捐赠的数额是?”
数额?
沈万钧心念电转。
镇玄司亲自打电话,不能不给,但给多少合适?
给多了肉疼,给少了……会不会显得没诚意,反而惹麻烦?他权衡再三,一咬牙,报出了一个自以为足够有诚意、既能应付过去又不至于太伤筋动骨的数字:“我们初步计划……捐一千万!用于紧急采购一批救灾物资,直接发往漠寒前线!”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心里还有点自得。
一千万,对于个人捐款来说,绝对不算少了,足以彰显爱心和实力了吧?
然而,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流的微弱嘶嘶声,透过听筒传来,敲打在沈万钧骤然加速的心跳上。
几秒钟后,那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话语的内容,却让沈万钧如坠冰窟,四肢冰凉!
“所以,根据我们初步掌握的情况,沈万钧先生,柳如烟女士,你们夫妇目前在栖凤市登记的可查资产,包括不动产、股权、现金、有价证券等,合计约为三百九十二亿五千八百九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六元。”
“你们,准备为漠寒灾民,捐赠一千万,是吗?”
沈万钧脚趾勾了起来。
妈的。
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总资产,甚至精确到了个位数!这哪里是号召捐款?这分明是……最后通牒!
“不!不是!干员同志!您听我解释!”
沈万钧再也绷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恐的颤音,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一千万只是……只是初步的!是首笔!后面我们肯定还要追加的!我们绝对心系灾区!绝对愿意倾力相助!”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一边用哀求的眼神看向柳如烟,嘴唇哆嗦着,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办?!说多少?!”
柳如烟也彻底慌了神,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脸色的惨白。
她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对方精准地报出他们的家底,这背后的意味让她不寒而栗。
她脑子一片空白,看着丈夫焦急的眼神,下意识地伸出两根手指,然后似乎觉得不够,又慌乱地比划了一下,最后用气声挤出一个数字:“十……十亿?”
沈万钧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电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追加!我们追加捐赠!后续……后续我们计划再追加十个亿!一共十亿一千万!您看……”
他的话没说完。
“嘟……嘟……嘟……”
电话那头,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忙音冰冷而规律地传来。
“喂?喂?!干员同志?!干员……”
沈万钧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徒劳地喊了两声,手臂无力地垂下,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屏幕碎裂。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晃了一下,勉强扶住旁边的窗沿才没摔倒,脸色白得吓人,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柳如烟也吓傻了,手里的酒杯没拿稳,昂贵的酒液泼洒在她墨绿色的旗袍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污渍,她也浑然不觉。
“万钧……怎么办?他们……他们是什么意思?”柳如烟声音发抖。
沈万钧猛地回过神来,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恐惧。
他看也没看柳如烟,甚至没理会周围宾客投来的诧异目光,猛地一把推开试图扶他的妻子,这就直接往外面走。
妻子在这边赶快询问,这是要去哪儿啊?
他低吼道:“你说我他妈现在能去哪儿?!”
他几乎是踉跄着,撞开两个挡路的宾客,朝着宴会厅大门狂奔而去,嘶哑的声音在奢靡的音乐背景中显得格外刺耳:“老子去镇玄司赔罪!去你妈的!蠢女人!”
留下柳如烟呆立原地,旗袍上的酒渍不断扩大,周围宾客面面相觑,议论纷纷,不明白这刚刚还意气风发的沈老板,接了个电话怎么就突然发疯似的跑了去?
沈万钧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奢华的庄园,甚至来不及去开自己那辆停在车库里、价值千万的定制豪车。
他随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嘶哑着喉咙,报出了“栖凤市镇玄司”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这位衣着光鲜的老板面色惨白,满头大汗,眼神惊恐,也没多问,一脚油门朝着市中心驶去。
夜晚的栖凤市,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运河两岸灯火璀璨,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但沈万钧无心欣赏,他只觉得心脏狂跳,手脚冰凉,那个干员平静报出他资产精确数字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三百九十二亿五千八百九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六元……”
对方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那精准的数字,不是猜测,不是估算,而是确切的掌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早就盯上自己了!
意味着自己这些年通过特殊渠道从漠寒攫取的巨额财富,在镇玄司眼里,根本不是秘密!
捐款?那只是个由头!一个看似文明的、给自己台阶下的由头!
可自己这个蠢货,居然只报了一千万!还他妈追加十个亿?在对方报出那个精确到个位数的总资产后,自己追加十个亿的行为,简直就像是在挑衅!是在嘲笑对方的要价太低!
“完了……全完了……”沈万钧瘫在后座上,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他仿佛已经看到镇玄司冰冷的手铐,看到自己名下的资产被冻结查封,看到自己锒铛入狱,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
出租车在湿滑的路面上疾驰。
终于,那栋庄严肃穆、灯火通明的灰色大楼出现在视野中,栖凤市镇玄司。
然而,当出租车靠近时,沈万钧看到的景象,却让他本就冰凉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只见镇玄司那气派的大门外,本应空旷的广场和街道旁,此刻竟然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
平时难得一见的顶级座驾,此刻像是开车展一样,密密麻麻地停了一片,在路灯和霓虹的照耀下,反射着冰冷而奢华的光泽。
许多车上还贴着一些知名企业的标志,或是特殊的个性化车牌,彰显着主人的不凡身份。
而镇玄司那栋大楼,此刻虽然已是深夜,却几乎灯火通明,尤其是低层的办事大厅区域,亮如白昼。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人影幢幢,似乎挤满了人。
沈万钧付了车钱,跌跌撞撞地下了车,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但更多的冷汗却冒了出来。
他整了整歪斜的领带和皱巴巴的西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朝着镇玄司大门走去。
越靠近,他的心越沉。
大厅里果然挤满了人。
而且,看穿着打扮,气质谈吐,无一不是非富即贵。
男人们大多西装革履,或穿着考究的服装。
女人们珠光宝气,妆容精致。
他们有的焦躁地来回踱步,有的坐在大厅提供的长椅上,低着头,脸色惨白。
有的三五成群,聚在角落,低声交谈,神色惊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恐慌、以及浓郁的名贵香水、雪茄混合的古怪气味。
与这身光鲜亮丽的行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些人脸上那如丧考妣、大难临头的表情。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意气风发、从容自信?
沈万钧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都是和他一样,最近从漠寒撤离过来的富商,其中不乏在漠寒时呼风唤雨、能量惊人的人物。此刻,他们也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眼神躲闪。
“这……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沈万钧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看来,接到通知电话的,远不止他一个!这阵势……镇玄司是要动真格的了!而且,是无差别的!
他茫然地跟着人群,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
里面人声鼎沸,但又刻意压低了音量,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嗡嗡声。他看到一个指示牌,指向一个临时设立的“接待/登记”窗口,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沈万钧这辈子,什么时候排过队?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他习惯了一切都由助理、秘书、或者一个电话搞定。
可现在,他只能像那些他平时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人一样,默默地、忐忑地走到队伍末尾,跟着慢慢向前挪动。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走到窗口,对着里面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或焦急,或哀求,或试图解释着什么,但得到的回应大多简短而冰冷。
然后,那些人要么面如死灰地离开,要么被带到旁边另一个区域,似乎有专人接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晚上九点,十点,十一点……队伍移动得极其缓慢。
沈万钧站得腿脚发麻,昂贵的皮鞋硌得脚生疼,精心打理的头发也被冷汗浸湿,黏在额头上。
他不敢离开,不敢打电话,甚至不敢大声喘气,生怕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他只能煎熬地等待着,心中把那通电话和自己愚蠢的回答咒骂了千百遍。
终于,在接近午夜一点的时候,轮到他了。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戴着眼镜、面色平静得有些漠然的年轻男子,胸牌上写着干员字样。他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用毫无起伏的语调问:“姓名,什么事?”
沈万钧几乎是扑到窗口前,双手扒着台面,身体前倾,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干、干员同志!您好!我是沈万钧!沈氏集团的沈万钧!我……我是来……来澄清一下的!”
眼镜干员终于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平淡无波:“澄清什么?”
“就是……就是之前,大概晚上八九点的时候,我接到咱们巡查部一位工号的干员同志的电话,说……说是关于给漠寒捐款的事情……”
沈万钧语速飞快,生怕对方不耐烦,“我当时……我当时可能没太睡醒,脑子有点糊涂,没理解清楚干员同志的指示精神!”
“我绝对是非常愿意捐款的!”
“非常愿意为家乡贡献力量的!一千万只是初步想法,十个亿也是!我的意思是,后续我们还可以继续追加!只要灾区需要,我们一定尽力!绝无二话!所以……”
“所以能不能请那位干员同志,或者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一定让组织满意!”
他一口气说完,眼巴巴地看着眼镜干员,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眼镜干员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低下头,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沈万钧,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哦,沈先生是吧。”
“捐款的事情,电话里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您当时已经表明了态度,我们这边也记录在案了。事情,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他瞬间感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不!不能结束!
“不不不!干员同志!您听我说!没结束!没结束啊!”沈万钧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几乎要隔着台子去抓对方的手,“我当时真的没说完!是信号不好!”
“电话断了!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我愿意捐!我愿意把我所有的……把我所有的都……您说个数!”
“您说个数行不行?!只要给我一次机会!求求您了!”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在宴会上挥斥方遒的富豪模样。
眼镜干员脸上的那一丝嘲讽消失了,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漠然。
他不再看沈万钧,而是将目光投向沈万钧身后那依旧长长的队伍,提高了声音,清晰而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下一位。”
“不——!”沈万钧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双腿一软,就要瘫倒在地。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倒下,两只强有力的手臂就从旁边伸了过来,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架住了他。
沈万钧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两名身穿笔挺的黑色镇玄司制服、神色冷峻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边。
他们的制服与普通干员略有不同,肩章和袖标显示着更高的级别和某种特殊权限。
其中一人冷漠地看了瘫软如泥的沈万钧一眼,对窗口后的眼镜干员点了点头。
眼镜干员在电脑上又操作了一下,打印出一张单子,递了出来。
那名镇玄司人员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然后看向面无人色的沈万钧,用一种公式化的、冰冷的声音,当着大厅里所有惊恐注视的目光,朗声说道:“沈万钧,配偶柳如烟。现根据《北疆战时特别条例》及《反贪腐紧急调查令》,我部掌握初步证据表明,你二人在漠寒县任职/经商期间,涉嫌利用灾害及战乱,大发国难财。”
“在关键时期,涉嫌出卖漠寒县集体利益,协助非法资金转移。”
“所持有巨额资产,来源存在重大疑问,涉嫌多项经济犯罪。”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此刻异常安静的大厅。
“现在,依法对你二人进行传唤调查。”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说完,两人不再给沈万钧任何说话的机会,架起已经彻底瘫软、裤裆处甚至传来一阵骚臭味的他,拖死狗一样,朝着大厅侧面的专用通道走去。
沈万钧的哀求和哭嚎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和刺耳。
“不……我没有……我捐!我全捐!饶了我……饶命啊……”
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通道尽头。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排队的人,无论是从漠寒逃难来的,还是本地的富商,全都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一些心理素质稍差的,已经两股颤颤,几乎站立不稳。
直到这时,才有一些极低、带着后怕和庆幸的议论声,如同蚊蚋般响起:
“蠢货……真是蠢到家了……”
“镇玄司的电话都打到脸上了,还不知道什么意思?还在那里试探,讨价还价?”
“就是!你有多少钱,人家门儿清!让你捐,是给你机会,给你台阶下!你就该有多少,报多少!态度要端正!钱出去了,人还在,以后未必没有机会。这下好了……”
“真以为那几百亿是靠你自己辛苦赚的?”
“呵,在漠寒那种地方,那种时候,能赚到这种天文数字,屁股底下能干净?骗鬼呢!”
“这下好了,人财两空……不,怕是命都难保哦……”
“唉,所以说啊,没眼力见,怎么发的大财?这不,报应来了……”
议论声中,隐隐能听出,不仅是从漠寒来的新贵们,连很多本地的富商,也都在此列。
显然,叙文县本地的聪明人们,早就嗅到了风声,或者提前得到了某种暗示,此刻表现得异常乖觉。
能主动表示的,早就通过各种渠道表示过了。
哪里会等到镇玄司电话打上门,更不会像沈万钧这样,还在那里自作聪明地报价。
他们今天过来,就是混个脸熟。
说自己主动的、乖巧的捐过了,看看别人怎么样,而收到的回应基本上都是感谢的话语。
而大晚上的,他们还真就不着急走了。
走什么走,反正自己的事情已经干完了。
假如说自己现在有100块,那么就直接对别人说,我这100块全捐啊。
别人他也也不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全拿你的呀,100块你能够留一个10块的。
这90块的香火恩情这不就来了吗?
毕竟这一个天下,如果没有其他的一些民众,如果没有那些人在前面顶着,你这赚钱赚个屁。
所以本地的一些商贾,处理完自己的事情之后,真的就不着急走的。
一来是因为今天晚上的这一场戏是很好看的。
很多的人啊,在风口落下时的那种蠢货的模样实在是太明显了。
二来则是在于这些蠢货名下都是有很多的生意的,这些生意总归是要有人来接手的。
还是那句老话。
别以为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的高贵,多么的不可取代。
天下的人太多了。
你今天刚进去,明天你的生意就会被接手,那么生意被谁接手呢?肯定是被我们这些懂事的人啊。
和平的时期,我们赚点潇洒一点,奢侈一点,无所谓的,人之常情嘛。
但真的要说在这种情况了,人家4亿人在那个地方受苦,全都是妖魔跑来跑去的,你还在这个地方作贱。
那不弄你弄谁?
所以要说这玩意儿是阴谋论吗?
这怎么可能是什么阴谋论呢?这一切不过就是人们最为朴素的一个正义感作祟而已的。
所以现在捐的越多的,往后的生意门路也就会越大。
北疆九州难道会嫌弃把生意交到这些人手中吗?
怎么可能呢?
这是帮北疆九州赚钱,平时吃一点,喝一点,玩一点,又能花多少?
关键时候靠这些聪明人,再把这些钱财聚拢到这个地方,然后一起进行分配。
这才是这个世道的一些正确的解法。
归根结底,有些人,钱赚得太容易,顺风顺水太久,就真的忘了,这北疆,这片土地上,到底谁说了算,到底什么钱能拿,什么钱,是带着血和火,烫手的。
“……”
“姥爷抽烟。”
“哈哈。”
夜还深,镇玄司大厅的灯,依旧明亮。
队伍,还在缓慢地向前挪动。只是每个人脸上的神色,更加惶恐,更加小心翼翼。偶尔有人被叫到名字,带去谈话,便会引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和更深的恐惧。
窗外的江南夜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或许这个地方也不如想象之中的那么美,不成也是传说之中的远香近臭,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