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后,长青武院,院长庭院。
原本雅致奢华的庭院,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精美的建筑如同被巨兽践踏过,残垣断壁,瓦砾遍地。狂暴的妖力肆虐后留下的气息依旧浓郁,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木屑和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罗晴安已经恢复了人形,换上了一身素黑的衣裙,静静地站在废墟中央。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压抑着近乎凝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她甚至没有用妖力去修复这片狼藉。
她不在乎了。
不在乎自己的身份是否会因此暴露,不在乎武院内其他人会如何揣测。
子孙被屠戮、被以最残忍的方式折磨、被拍下视频送到她眼前……
这已经不是挑衅,这是将她、将整个狐族的脸面和尊严,踩在泥泞里,用最肮脏的鞋底反复碾压。
滔天的仇恨和屈辱,已经让她摒弃了所有的伪装和算计,只剩下最原始、最暴戾的杀意。
在她面前,站着一位身着青色长衫、面容儒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正是她的二哥,余秦华。
他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个气息不稳、看似平静实则如同即将喷发火山般的妹妹,眼中充满了凝重和无奈。
“二哥。”
罗晴安开口,声音嘶哑,每字都淬着冰冷的寒意,“我要你帮我。”
“我要你帮我,找到他,杀了他。”
“不,不是杀了他,我要抓住他,抽出他的魂魄,用最毒的妖火,灼烧百年,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将他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话语平静。
而余秦华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晴安,我也很想帮你,很想立刻揪出这个杂碎,将他千刀万剐。但是……”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挫败和疲惫,“我找不到。至少,现在还没有确切线索,无法锁定到底是谁在针对我们,发动如此精准、如此狠毒的攻击。”
罗晴安猛地转头,死死盯住他,那双漂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疯狂:“找不到?!”
“你在北疆九州不是一年两年!你在京都这地方也不是一天两天!人脉、眼线、情报网……我们经营了这么久!现在你告诉我,你连是谁干的都查不出来?!”
余秦华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只是眼神更加沉重:“正因为我们在北疆九州、在京都经营日久,对各方势力、各路强者、各种明暗规则了如指掌,才更觉得此事蹊跷。”
“我并非一无所获,而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
罗晴安瞳孔一缩:“你说……南疆?”
余秦华缓缓点头:“可能性极大。”
“我收到的零碎情报,以及从这些……袭击的手法、时机、以及那种毫不掩饰的、对我们狐族刻骨的恨意来看。”
“不像是北疆九州内部势力的手笔。”
“这里的人,就算有仇,也会权衡利弊,讲究个体面和分寸,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这么赤裸裸的残忍。”
“而且,北疆九州那些有能耐做到这种程度、又可能与我们结仇的势力或隐世强者,我心里大致有数。”
“这段时间,我动用所有关系暗中排查,他们要么行踪确定,要么没有动机,要么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必要,把事情做绝到如此地步。”
“至于碧波郡那些宗门里藏着的所谓老祖宗……”
余秦华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带着浓浓的不屑,“他们?呵,他们早就失去了锐气,一个个龟缩在洞府里,靠着阵法、丹药和自欺欺人的清静无为苟延残喘。”
“让他们为了些许陈年旧怨,跑到京都来,在我罗晴安妹妹的眼皮子底下,用如此酷烈的手段虐杀你的孙辈?”
“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他们只会骗自己,修行之人,当不问世事,明哲保身。”
罗晴安静静地听着,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但眼中的寒冰却越来越厚,越来越冷。
她信余秦华的判断。
这位二哥心思缜密,手段老辣,在北疆九州暗面经营多年,他的话,分量很重。
“所以,南疆……真的把手伸到京都来了。”
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暴怒与忌惮的复杂情绪。
南疆一直是北疆各大势力心中一根隐隐的刺。
那里出来的强者,往往不按常理出牌,手段诡谲狠辣,且对北疆的秩序和规矩嗤之以鼻。
“目前来看,是的。”
余秦华沉声道,“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但种种迹象表明,有南疆的高手潜入了京都,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冲我们来的。只是……”
他眉头皱得更紧,“此人行踪极为诡秘,出手狠辣果决,不留任何活口和明显痕迹,对京都的势力分布和我们的情况似乎也相当了解……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罗晴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次睁眼时,那股疯狂的杀意稍微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决绝:“我不管他是南疆的蛮子,还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恶鬼!我要他死!二哥,你必须帮我找到他!”
“挖地三尺,动用一切手段,付出任何代价!我要知道他是谁,他在哪!”
余秦华看着妹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疯狂,心中暗叹,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此事关乎我族颜面,更关乎你在京都的根基。我会动用所有力量,全力以赴追查。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随后目光扫过罗晴安依旧紧紧攥着的、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意有所指地劝道:“至于那些东西……删了吧。”
“留在手里,除了反复折磨你自己,乱你心神,没有任何用处。”
“人一旦被仇恨和情绪彻底控制,就容易做出不理智的判断,反而会给敌人可乘之机。晴安,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冷静。你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做傻事。”
罗晴安低头,看着手中那个如同烫手山芋般的手机,屏幕的裂纹下,仿佛还能看到那些孙辈们痛苦扭曲的面容,听到他们绝望的哀嚎。
几秒后,她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手指,声音嘶哑地应道:“……行,我会删掉。”
余秦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苍白的。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被仇恨和痛苦灼烧的妹妹,又用眼角的余光,不易察觉地扫过庭院废墟的某处角落。
那里,并非只有建筑的残骸。
在几块碎裂的假山石和倾倒的花木之间,隐约能看到一些毛茸茸的、颜色各异的、小小的尸体。
那是罗晴安平日豢养的、颇为喜爱的宠物狐狸,品种名贵,毛色鲜亮,性情温顺。
此刻,它们却无声无息地躺在冰冷的瓦砾和泥土中,柔软的皮毛上沾染了尘土和暗红色的血迹,小小的身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僵硬着,有的脖颈被扭断,有的被开膛破肚,有的被妖力震碎了内脏……
粗略一数,竟有十几只之多,厚厚地铺了一地,在废墟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刺目和凄惨。
显然,在余秦华到来之前的三个小时里,陷入疯狂和暴怒的罗晴安,将这些无辜的生灵当作了发泄的对象。
它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哀鸣,就在主人失控的妖力下瞬间毙命。
狐族和狐狸又不是一码事了。
就像是富人和人,也不是一码事。
狐族不把狐狸当同族,富人则把人当成狗,本质都是一样的。
余秦华心中暗叹一声,收回了目光,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转身,脚步沉稳地离开了这片弥漫着血腥、妖气和死寂的庭院废墟。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追查那个神秘的凶手,安抚可能因此动荡的狐族内部,应对京都各方势力可能因此产生的猜疑和暗流……这个烂摊子,必须尽快收拾。
……
碧波郡,天星山庄,晨光给这座戒备森严的镇玄司驻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空气中弥漫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偶尔有早起鸟雀的鸣叫传来,显得宁静而祥和。
吴升踩着步子,走进了山庄大门。
他穿着镇玄司制式的黑色劲装,身姿挺拔,面容平凡而温和,嘴角挂着一丝略显拘谨的笑意,与几天前离开时并无二致,仿佛只是出去执行了一个普通的短期任务。
或者溜达几圈。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短短几天,他利用传送阵的便利,穿梭于数地,完成了何等高效的狩猎。
来无影,去无踪,在目标最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出现,然后用最耐心的方式,从那些披着人皮的狐狸口中,撬出想要的信息,再送它们上路。
那些绝望的哀嚎、痛苦的求饶、对死亡的渴求……
的确,是祭奠亡魂不错的祭品,也让他的心情,比出发前愉悦了不少。
不过,这仅仅是开始。
从那些“小崽子”的记忆碎片里,他拼凑出了更高层级的目标。
那些家伙牵扯更广,盘踞更深,现在风声正紧,不宜立刻动手。
等一等,等一两个月,让紧绷的弦稍微松弛,让那些惊弓之鸟以为风暴过去才是最佳时机。
“吴巡查早!”
“吴巡查,您回来了?”
“巡查大人安好!”
沿途遇到的镇玄司队员,无论职位高低,见到吴升,大多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问好。
吴升也一一温和地点头回应,有时还会停下脚步,询问几句最近碧波郡的治安情况,或者给相熟的队员安排、叮嘱一些任务,态度平和,没有半点架子。
“碧波郡西边山林最近似乎有妖兽异动,你们三队巡逻时多留意一下,安全第一。”
“是,吴巡查!”
“前日那起失踪案,卷宗我看过了,有些细节需要再核实,你去档案室调一下三月前的类似案件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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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属下这就去!”
队员们领命而去,看向吴升的目光,除了表面的恭敬,深处却大多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感慨,有惋惜,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巡查,在镇玄司体系内,地位确实不低。
在天星山庄,能与吴升平起平坐的,也就另外两位资深巡查,还有一位经常不在家。
众人见了,都要尊称一声“吴巡查”,这是镇玄司森严的上下级规矩。
可这“吴巡查”三个字背后呢?
巡查之位,是那么好坐的吗?
那意味着需要处理最棘手的事务,面对最凶残的敌人,承担最大的风险。
实力,是唯一的硬通货。众人私下都心知肚明,一个巡查,体魄强度保底也得三十万往上走,才有资格、有底气坐稳这个位置,应对随时可能降临的致命危机。
可眼前这位吴升吴巡查呢?他晋升才多久?满打满算,体魄能过十万吗?
恐怕都悬。
一个体魄可能连十万都不到的巡查……
这就像让一个孩童去挥舞百斤重锤,看着风光,实则随时可能被重锤反噬,伤及自身,甚至殒命。
所以,众人对吴升,敬畏谈不上多少,嫉妒更谈不上,更多的是一种“看着天才走上绝路”的复杂心绪。
在这个世道,没有实力支撑的高位,不是荣耀,是催命符。
他们仿佛已经预见到,这位年轻的、似乎运气不错爬上高位的同僚,不知哪一天,就会突然死于某次意外的、远超其能力范围的任务,或者死于某些看不见的暗流和算计。
“可惜了……”
“是啊,这么年轻……”
“唉,这世道,终究是实力说话。”
“爬得快,未必是好事。”
低声的议论,在吴升走远后,偶尔会响起。他们为吴升惋惜,也为自己所处的、这个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环境感到无力。
天下虽大,何处是净土?终究是苦苦挣扎罢了。
吴升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甚至有些拘谨的笑容,穿过庭院,走向办公楼。
“吴巡查,几日不见,气色不错啊。”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吴升停下脚步,转身,脸上立刻浮现出更加真挚的尊敬笑容,微微躬身:“易巡查,您早。”
来人正是天星山庄三位巡查之一,易屏峰。
他负手走来,姿态悠闲,看向吴升的目光,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强者俯瞰弱者的淡然。
此刻的吴升,任谁看来,都是一个尊老爱幼、恪守规矩、温和有礼的年轻人。
眼神清澈,笑容腼腆,举止得体。
与几天前那个在昏暗洞窟中,面无表情地折断狐妖骨头、剥下皮囊的凶徒,判若两人。
易屏峰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名义上同为巡查,但他心知肚明,这巡查与巡查之间,差距犹如云泥。
他体魄早已突破数十万大关,实力深不可测,在这碧波郡,也算是一方人物。
而吴升?
体魄怕是连十万都勉强。
他若想杀吴升,恐怕真的只需抬抬眼皮,动动手指而已。
因此,对于吴升这份识大体的恭敬,易屏峰颇为受用。他走到吴升身边,与他并肩而行,目光扫过山庄内匆匆往来、各自忙碌的队员们,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吴巡查近日在忙些什么?”易屏峰随口问道,语气随意。
“回易巡查,主要是处理一些积压的卷宗,也去下面几个城市转了转,了解一下近况。”吴升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恭顺。
“嗯,年轻人,多走动,多看看,是好事。”易屏峰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关切说道,“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吴升适时地露出疑惑和倾听的表情:“易巡查请讲。”
易屏峰看了看左右,确认无人注意,才低声道:“短时间内,莫要前往京都。”
吴升心中了然,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讶和不解:“京都?易巡查,这是为何?属下之前还想着,若有机会,想去京都……”
“打住。”易屏峰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神情严肃了几分,“我知道你年轻,有冲劲,想去京都那样的繁华之地见识,谋求更好的发展。但现在,绝非良机。”
他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京都那边,最近出了大事,水浑得很。”
“各方的势力,明的暗的,都搅和进去了,这边一坨,那边一摊,乱得很。”
“你这时候去,很容易被卷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可能走在街上,两个大佬隔空对了一掌,余波就能把你这样的……”
“嗯,我是说,像你这样有潜力但还需成长的年轻人,给误杀了。那多冤枉?”
他拍了拍吴升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天赋不错,是颗好苗子。听我一句劝,安心待在碧波郡。”
“这里虽然比不上京都繁华,但相对安稳。你正好趁此机会,静下心来,好好修炼,提升实力。”
“等风头过了,实力够了,再去京都闯荡不迟。除非万不得已,否则近期千万别去凑那个热闹。”
他见吴升若有所思,又补充道:“这也不仅仅是我的意思,上头……也有类似的考量。”
他说这话时,眼神意味深长。
吴升心中明镜似的。
易屏峰口中的上头,指的自然是那只此刻正在京都暴跳如雷、却又不得不暂时按捺的老狐狸罗晴安。
她此刻最想做的,就是挖出凶手,同时也要稳住自己在长青武院和京都的阵脚。
像吴升这种有潜力但又实力不足、背景简单的棋子,自然是要保护好,免得在这混乱局势中,被不明不白地误伤了,那可就浪费了一枚未来可能派上用场的棋子。
毕竟,在罗晴安看来,吴升还需要在碧波郡这安全的地方,多晾一晾,多体验一下现实的残酷和利益的交换,磨平棱角,学会规矩,才能真正为她所用。
“原来如此……”
吴升脸上露出恍然、感激,又带着一丝后怕的神情,连忙对易屏峰拱手,语气诚挚,“多谢易巡查提点!若非您告知,属下贸然前往,只怕真要惹祸上身了。”
“您说得对,是属下急躁了。京都虽好,但也要有命去闯才行。属下定当谨记您的教诲,留在碧波郡,潜心修炼,争取早日提升实力,不负您与上头的期望。”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渴望上进、又深知自身不足、对前辈提点感恩戴德的年轻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易屏峰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和嘲弄。
看,这就是聪明的年轻人,知道审时度势,知道敬畏强者。
他挥了挥手:“明白就好。去吧,好好做事,修炼上若有疑难,也可来问我。”
“是!属下告退!”吴升再次恭敬行礼,然后才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离开。
“……”
而易屏峰看着吴升那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啧啧。”
“年轻啊,还是太年轻。”
他心中悠然想道,“真以为实力强了,别人就会高看你一眼,将你纳入麾下?”
“天真。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缺的是听话的天才,是懂得规矩、知道进退的天才。”
“否则,任你天赋再高,若是不识抬举,不肯融入我们这30的圈子,最终也不过是被抛弃,沦为那挣扎求存的70中的一员罢了。”
“这就是差距,是你个人再怎么苦修,也难以逾越的鸿沟。”
想到京都传来的、关于罗晴安那些孙辈被虐杀的好消息,易屏峰心中更觉快意。
那只老狐狸,平日里眼高于顶,仗着身份和实力,没少给他们这些下属脸色看,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现在好了吧?孙子孙女被人像杀鸡一样宰了,还拍成视频送上门,真是大快人心!
死得好!
让那老妖婆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不过……”他眉头又微微皱起,那丝快意很快被一丝隐忧取代,“接下来,可不能再出乱子了。”
“我这艘船,虽然搭上了她,可要是船沉了,或者火势太大,我在船上,跳船都来不及。”
“别真等到哪天,不明不白地死在哪个大佬的交手余波里,别人杀我时,连我姓甚名谁都懒得问……”
“那也太憋屈,太凄惨了些。”
他收敛心神,不再多想,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区域走去。
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虽然他们是“30”,但表面功夫也得做足,事情不仅要办,还要办得漂亮,这样才能维持现有的地位和利益。
至于吴升……
就让他继续做着“努力就能被赏识”的美梦吧。
等他碰够了壁,吃够了苦头,自然就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
走出天星山庄,吴升脸上那副恭敬、感激、略带后怕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甚至眼底深处,还掠过一丝极淡近乎嘲讽的笑意。
别人越是认为他年轻、天真、急功近利、渴望被赏识,他的面具就戴得越稳,他就越安全。
既然如此,他不介意将这出戏演得更足一些。
“既然都觉得我吴升,是个一心往上爬、渴望进入圈子的愣头青……”
“那我不妨,就做给你们看。”
他脚步一转,并未返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朝着碧波郡城中心,琉璃市城卫军的办公大厦走去。
……
半个时辰后,城卫军大厦,参军办公室。
柏青松,这位在碧波郡官场沉浮数十载、如今位居州府参军的老者,看着被下属引进来、一脸急切和恭敬的吴升,花白的眉毛微微扬了扬,心中闪过一丝了然,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热情。
“吴副执事?稀客,稀客啊!快请坐!”
柏青松从宽大的红木书案后站起身,绕过桌子,亲自招呼吴升在旁边的檀木椅上坐下,又吩咐秘书上茶,“吴副执事新官上任,正是大展拳脚、公务繁忙之时,今日怎么有空到老夫这陋室来了?”
他语气热络,笑容可掬,仿佛真的对吴升的到来感到惊喜。
吴升却没有坐,而是站在原地,对着柏青松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更是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虑和迫切:“柏参军折煞晚辈了!”
“在您面前,晚辈永远是后学末进,当不起副执事之称,您还是叫我小吴,或者吴升便好。”
柏青松眼中笑意更深,却连连摆手:“诶,使不得,使不得。镇玄司巡查,位同我郡亲卫队长,副执事之衔更是尊贵。”
“礼不可废,礼不可废啊。”
“吴副执事快请坐,站着说话,像什么样子。”
吴升这才勉强坐下,但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十分拘谨。他接过递上的茶盏,却只是捧在手中,并不饮用,目光灼灼地看着柏青松。
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开口说道:“柏参军,实不相瞒,晚辈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事……心中困惑,特来向前辈请教。”
来了……柏青松心中暗道,脸上却露出关切之色:“哦?吴副执事但说无妨。老夫虽年迈昏聩,但在碧波郡这地界待得久了,些许见识还是有的。若能帮上忙,定不推辞。”
吴升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脸上泛起一丝因激动或紧张而产生的微红,眼神中那种对进步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柏参军,晚辈……晚辈蒙上峰错爱,侥幸得了这副执事的身份。不瞒您说,得此身份,晚辈心中自是欢喜,也深感责任重大,日夜不敢懈怠,只盼能多做实事,不负上峰栽培。”
随后语气变得更加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而,晚辈在这副执事的位子上,兢兢业业,也自觉略有寸进。”
“可……可终究只是副职。柏参军,您是知道的,在我们镇玄司,在碧波郡,真正的权柄,真正的分量,还是在正执事手中。晚辈……晚辈斗胆,想请教柏参军,不知晚辈何时方能有机会,更进一步,得授正执事之职头衔?”
他说完,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捏紧,右腿甚至不受控制地、小幅度的颤抖起来,完全没了往日那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只剩下一片赤诚。
或者说,急功近利的茫然。
柏青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又是想笑,又是感慨。
果然如此。
这年轻人,到底是沉不住气了。
之前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买通前任副执事告老还乡,才得了这个位置。
这才几天?就想着要转正了?看来,他是真的将升官当成了获取上层青睐、进入核心圈子的唯一捷径,天真地以为,只要职位够高,就能获得优待。
“急了,这是真急了。”
柏青松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副感同身受、颇为理解的表情,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吴副执事啊,你的心情,老夫理解,完全理解。”
柏青松捋了捋胡须,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想当年,老夫初入仕途时,何尝不是如你这般,恨不得一步登天,早日手握权柄,一展抱负?”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只是……这正执事之位,非同小可啊。”
“你也知道,我碧波郡,镇玄司系统内,执事之位,历来只有两位。”
“一位是正,一位是副。”
“一个萝卜一个坑,位子就那么多。”
“你想坐上正执事的位子,那就意味着,现在那位正执事,得给你让出地方才行。”
吴升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急切道:“那……柏参军,晚辈该如何做,才能让那位正执事……愿意让贤呢?”
“晚辈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只要前辈指点明路,晚辈感激不尽,日后若真有寸进,绝不忘前辈今日提点之恩!”
他说得情真意切。
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好几天没睡好,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渴望又极度不安的状态。
柏青松心中更是笃定。
火上浇油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沉吟片刻,仿佛在认真为吴升思考,然后才缓缓说道:“吴副执事啊,你若问我,具体该如何做才能得到这正执事之位……老夫只能说实话,这事,没有定法,全靠机缘和个人造化。”
他看着吴升疑惑的眼神,解释道:“官场之上,很多时候,讲究一个缘字。”
“你与那位正执事大人,是否有缘?是否能聊得来?是否脾性相投,一见如故?”
“若是有缘,聊得投机,彼此看对眼了,很多事情,自然就水到渠成。”
“他或许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愿意提携,甚至主动让贤,也不是不可能。”
“可若是无缘,话不投机半句多,那你便是搬来金山银山,送去稀世珍宝,对方也未必肯领情,甚至可能觉得你别有用心,反生嫌隙。”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意味深长地看了吴升一眼:“所以啊,老夫的建议是,你不妨……亲自去拜访一下那位正执事大人。”
“带上诚意,好好聊聊。”
“看看彼此是否有这个缘分。”
“若是聊得投缘,一切好说。若是无缘……那也只能从长计议,等待其他时机了。”
“毕竟,官场之上,除了实力和功劳,这人情世故,缘分际遇,也是顶顶重要的。”
吴升听罢,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决绝的神情,他重重地一点头,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晚辈明白了!多谢柏参军指点迷津!晚辈这就去准备,定要寻个机会,拜会那位正执事大人!好好与他分说,陈明心迹,展现诚意!”
“若是他愿成人之美,让出此位,助晚辈一臂之力,晚辈铭感五内!他日若有所成,定当厚报!”
柏青松心中几乎要笑出声来。
天真,真是太天真了!
那是正执事,眼里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和眼前的得失,谁会看你那虚无缥缈的日后厚报?
在那些人看来,未来的承诺,远不如当下能拿到手的真金白银、修炼资源来得实在!
但他脸上却露出赞许和鼓励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般锐气和决心!去吧,好好准备。老夫预祝你,马到成功!”
“多谢柏参军!”
吴升再次深深一揖,脸上充满了感激和豁然开朗的振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正执事的官印在向他招手。
他告辞离开,脚步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柏青松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斗志昂扬离去的背影。
脸上那鼓励的笑容慢慢收敛,化作一丝淡淡的、混合着嘲弄和怜悯的复杂神色。
“去吧,去碰个头破血流吧。等你撞了南墙,才知道这世道的路,该怎么走。”
而吴升则有一个预感,预感这柏青松晚年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