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昼推开饭馆的大门。
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卷着街边梧桐零落的枯叶,打在她发烫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象是一剂短暂的清醒剂,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可这清明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下一秒,更汹涌的眩晕感便直冲脑门,天旋地转间,连脚下平整的青石板路都象是化作了云端的软絮,踩上去虚浮得发飘。
她跟跄着扶住身旁的梧桐树,粗糙的树皮蹭过掌心,带着深秋草木特有的微凉,那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酒意。
她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脚步,目光茫然地望向远处。
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温柔得象浸了水的琥珀,一盏盏连缀成线,蜿蜒着伸向夜色深处,象是一条沉睡的星河。
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投在铺满枯叶的青石板路上,与满地蜷曲的梧桐叶纠缠在一起,风吹过时,影子与落叶一同晃动,竟生出几分相依为命的寂聊。
以往她和爸爸妈妈都住在sdd总部附近专门给他们安排的一栋小别墅里。
可今晚。
酒意催生出一股莫名的执念——她偏想回九龙市的老房子看看。
君昼摸出兜里的手机,指尖有些发颤地拨通了sdd专车调度处的电话。
帝都对魔第六特别小队在6点结束巡逻,他们吃完饭后的时间来到7点。
虽然帝都到九龙市不远,但也不算近。
寻常车程要耗上整整一夜,可sdd的专车有权走执行官专属的特别信道,六个小时便能抵达。
……
“君小姐,您家到了。”
深夜。
九龙市。
凌晨3点左右。
后座上的君昼悠悠转醒,宿醉带来的头疼象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她抬手掐了掐突突直跳的眉心,试图驱散那股头晕目眩的混沌感,却只是徒劳。
她拉开车门,夜风再次灌进来,带着老巷特有的潮湿气息,她朝着司机微微颔首,脚步虚浮地走落车。
头疼的她凭着本能,看了一眼家的方向,一步一步,缓缓地走。
梧桐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象是谁在耳边低语,又象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静静注视着她。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每一步都走的异常艰难。
终于。
熟悉的院门终于出现在眼前,朱红的漆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木头纹路,和一年前一样,从未变过。
君昼停下脚步,眨了眨沉重的眼皮,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光,湿漉漉的。
“咦?”
君昼象是发现了什么,努力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的房子。
暖黄的灯光正从窗户里透出来,晕染在门前的石阶上,象是铺了一层碎金,在沉沉的夜色里,亮得格外温柔。
她的眉头,缓缓蹙了起来,黑沉沉的眸子里满是困惑。
不对。
她记得很清楚。
爸爸今晚和叶叔叔一起在最高议会的议事厅里,怕是要到明天才能回来,而妈妈则在研究所里加班。
这个时间,家里应该空无一人,一片漆黑……才对。
可为什么……那盏灯,会亮着?
难道是……进贼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君昼便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笑声沙哑,带着浓浓的酒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
谁又会这么想不开?
敢闯进特级执行官的家里?
别说偷东西,怕是连院门都不敢靠近。
突然君昼混沌是脑袋中似乎想起了什么。
难道说……
君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酒意翻涌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不久前王苍的话。
王苍说,七大罪在璃国的代言人进行了更换,那么这个代言人难道是……
风。
忽然大了起来,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街道,发出呜呜的声响。
周围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那扇窗里漏出的暖黄灯光,在沉沉的夜色里,亮得格外刺眼。
君昼的心跳,倏地快了起来,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吞咽了一口口水,一个猜想在心底悄然滋生。
带着几分忐忑,几分期待,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慌张。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剑鞘上的云纹硌得掌心生疼。
她迈开有些虚浮的脚步,缓缓朝着家门走去,指尖触到冰冷的门把,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沁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拧开了大门。
……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淅。
客厅里的灯果然亮着,暖黄的光晕漫过门坎,在她脚边铺出一片柔软的光带。
可预想中的温暖与烟火气,却半点也无。
房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半分人气,只有鞋柜上那盆妈妈很久之前种下的薄荷,蔫蔫地耷拉着叶子,叶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早已没了往日的青翠。
空气中没有熟悉的檀香,没有饭菜的香气,只有淡淡的灰尘味,混着窗外卷进来的梧桐叶的萧瑟气息,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君昼悬着的心倏地沉了下去,象是被投入冰潭的石子,连带着胸腔里翻涌的酒意,都凉了几分。
原来是她想多了。
哪里是什么家人归来,不过是上次离开时,谁也没记着关灯罢了。
这个认知象是一把钝刀,将她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割得支离破碎。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寂聊。
脚步虚浮地挪到沙发边,连鞋都懒得脱,就这么重重地栽了下去。
腰间的墨色长剑被她随手丢在身上,剑鞘上的云纹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与这满室的温柔格格不入,象是一道割裂现实的伤口。
酒意象是再次涨潮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脑袋里象是塞满了蓬松的棉絮,压得她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蜷缩在沙发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皮革,鼻尖还萦绕着烈酒的辛辣,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也好。
就这样睡过去吧,睡着了,就不用再想那些烦人的东西了。
她缓缓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风声、落叶声,都开始变得遥远。
就在她快要坠入梦乡时,一阵极轻的响动,忽然从楼上载来。
“吱呀——”
是木质楼梯被人踩响的声音。
很轻,很缓,象是踩在棉花上,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淅得刺耳。
君昼的睫毛猛地颤了颤。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她几乎是本能地弹坐起来,想要去抓身侧的长剑,目光顺着声音望上去,指尖却在触到冰冷剑鞘的那一刻,骤然顿住。
楼梯口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月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身形挺拔如松。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的轮廓。
眉眼温润,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正静静地望着她。
“……夜……夜哥……”
君昼的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难以置信,连呼吸都跟着停滞了。
君夜方才也微微愣了一下,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小小的惊讶,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的妹妹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来。
他看着她有些迷糊的眼眸中翻涌的震惊与茫然,轻声开口。
“好久不见,小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