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里的喧嚣如同退潮般倏然敛去,鼎沸的人声、杯盘的碰撞声,连同爆炒的油烟气裹着残存的笑语,都被夜色一点点吸走。
只馀下零星三两桌客人,还在低声絮叨着家常。
吊灯垂落下来,橘色的光淌过方桌的木纹,在裂纹里洇出细碎的亮,也恰好映亮了君昼面前那只玻璃杯。
杯中是姜七七先前和叶天临拼酒时不由分说给自己倒满的烈酒。
琥珀色的酒液浓稠得象融化的蜜蜡,贴着杯壁轻轻晃动时,漾开一圈圈潋滟的光纹,竟透着几分勾人的靡丽。
君昼的目光落在酒杯上,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迟疑,半晌才微微倾身凑近轻轻嗅了嗅。
一股冲鼻的辛辣瞬间钻进鼻腔,带着粮食发酵后的粗粝气息,呛得她鼻尖轻轻发痒。
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堪堪触到冰凉的杯沿,却又象被烫到似的,倏地收了回去。
她从来没沾过酒。
酒精是执行官的大忌。
它会麻痹神经末梢的感知,拖慢反应的速度,模糊判断的边界。
在前线的时候。
任何一丝一毫的失误,都可能让自己横尸当场,甚至连累并肩的队友。
可今天不一样了。
君昼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望着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脸。
此刻的她已经褪去了原本的青涩,眉眼间刻着战场上磨砺出的锋利。
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像被风沙磨钝的刀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敛了锋芒。
鬼使神差地,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想喝醉。
想试一试,醉了之后,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想那些烦心事;
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背负着那么沉重的负担;
是不是就可以……象个真正的普通少女一样。
不必时刻握紧剑柄。
不必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
能放肆地哭,放肆地笑,哪怕只有一瞬。
战争已经告一段落了,新秩序在废墟之上缓缓创建,世界终于开始慢慢稳定下来。
自己紧绷了这么长时间的弦,也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馀地。
试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象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上了心脏,越收越紧。
她想起刚才姜七七喝醉时,眯着眼笑的模样,脸颊酡红,眼底没有半分战场的阴霾,只有纯粹的、没心没肺的傻笑。
下一秒,君昼抬手,指尖稳稳扣住了杯底。没有尤豫,没有迟疑,她仰头,将满满一杯烈酒尽数灌入喉中。
辛辣的酒液象是一团烧红的火炭,顺着喉咙一路滚下去,灼烧感瞬间席卷了整个胸腔,烫得她浑身一颤,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君昼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漫出眼框,顺着眼角滑落,将纤长的睫毛浸得湿润,连带着眼底的红意,都染得愈发明显。
随后她咂了咂嘴,舌尖只馀下一片灼痛,半点醉意都无。
于是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再饮。
眉头紧紧皱起,喉咙里的灼痛更甚,却依旧清醒。
于是她又倒了一杯,一杯接一杯,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淌,象是要将这些年积攒的疲惫,都一并冲刷干净。
很快,一瓶酒便见了底。
酒精的后劲便如海啸般,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烈酒的酒劲上涌得快得惊人,不过片刻工夫,便如潮水般淹没了四肢百骸。
脑袋里象是被塞进了一团蓬松的棉絮,昏昏沉沉的,眼前的光影开始摇晃,吊灯的光晕晕染开来,化作一片模糊的暖黄。
象极了小时候生病感冒时,妈妈坐在床边给自己熬的姜汤,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暖得人鼻尖发酸。
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又飘忽,邻桌的低语、街上的车辙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都象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
这种眩晕的感觉,陌生得让人心慌,却又奇异得令人放松,矛盾得厉害。
肩膀上的重量仿佛被卸去了大半,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重担、那些深夜里挥之不去的噩梦,那些死在她面前的队友的脸……
许许多多的烦恼都在酒意的浸泡下,变得轻飘飘的,再也触不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种彻底卸下防备的松弛,是她在无数个枕戈待旦的夜里,从未敢奢望过的奢侈。
君昼趴在桌上,脸颊泛起醉人的酡红,平日里英气凌厉的眉眼,被酒意晕开了几分柔和。
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象两把收拢的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馀下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
这般模样。
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冷冽杀伐,多了几分原本属于少女的娇憨,引得邻桌的几个食客频频侧目,目光里带着惊艳。
有些刚进来的顾客低声议论着这姑娘的模样,说她生得真好,眉眼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他们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可当他们的目光掠过君昼肩头作战服上那枚徽章时,所有的议论声都戛然而止。
那是一枚银质的徽章,一个金色的长剑竖在上面——特级执行官的标志。
这可不是绣花枕头的荣誉,而是真真实实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荣耀,更是足以让所有人心生敬畏的威慑
毕竟,谁都明白——
娇艳的玫瑰。
总是带刺的。
……
叶天临已经付过帐。
君昼撑着桌子站起身,脚步虚浮得厉害,身子晃了晃,手臂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才堪堪稳住。
手中那柄墨色长剑,却始终被她紧紧握着,剑鞘上的纹路硌着掌心,熟悉的触感让她莫名安心。
哪怕醉了。
哪怕意识都开始模糊。
这柄剑。
她也从未松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