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城市沉在深蓝里，连风都懒得分神。岑知韫坐在钢琴前，指尖悬着，没立刻落下。
她刚弹完第一个音符，窗外流星划过，像谁在天边擦了根火柴，转眼就灭了。
她没在意那点光，注意力还在脑子里盘旋的旋律上。刚才那段情绪音轨还在耳朵里回放——断续的节奏，压抑的鼓点，最后那个戛然而止的单音，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人按住了喉咙。
她重新打开平板，点进【254-嫉妒与不安】的文件夹。系统自动生成的音频再次响起，她闭眼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轻轻敲击，模仿那段心跳般的节拍。
“就是这个感觉。”她低声说。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是那种明明想说什么，又得忍住的情绪。是他站在镜头前，看到热搜时微微皱起的眉；是他听见别人议论许燃时，下意识收紧的指节。
她把这段节奏记下来，左手试了几个和弦，从c小调开始，低沉缓慢，像深夜独自走路的脚步声。右手加进来时，旋律有了起伏，但依旧克制，不煽情，也不躲闪。
她哼了一句：“隔着山海的想念，藏在眼底的执念。”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句词一出来，整首歌的基调就定了。她没再犹豫，顺着往下写。
第二段主歌写得快，几乎是心里的话直接往外淌。“你总笑着说没事，可我知道你在硬撑”“镜头前越从容，我越怕你一个人扛”。
她写一句，弹一句，不对就删，不顺就重来。没有草稿纸，也没用录音反复听，全靠脑子记着。她不想修饰太多，怕一修，味道就变了。
副歌部分她卡了一下。
原本想写“你不属于任何人”，觉得太霸道；改成“你是自由的风”，又显得太疏离。最后她停在一句更直白的表达上：“你的光芒独一无二，旁人皆只是过客。”
她念了一遍，点头。
够了。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证明。他知道说的是谁，她也知道他听得懂。
旋律到副歌时升了半调，从降e小调转进降e大调，像乌云裂开一道缝，光终于照进来。她故意让最后一句拉长，尾音缓缓收住，不炸，不哭，就那么静静落下去。
整首歌没有高音炫技，也没有复杂的编曲设计，像一封手写信，字迹工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认真。
她从头到尾弹唱了一遍。
一遍就通了。
没有错漏，也没有卡顿。像是这首歌本来就在那儿，只是她刚好把它找了出来。
她松了口气，肩膀自然垂下。披在肩上的薄毯滑了一角，她没去拉，任它搭在手臂上。脚还是赤着，地板有点凉，但她没想起来穿拖鞋。
手机放在琴盖边缘，屏幕亮着，录音功能开着，刚刚那一遍已经被录了下来。她点进去听了十秒钟，确认音质没问题，就把音频导入音乐平台后台。
标题填了两个字：《暗涌》。
简介只写了一句：“寄山海，予一人。”
做完这些，她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陷进琴凳里。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慢慢平下来。
其实她可以现在就发。
热度正高，话题正热，只要她一点发布，岑知韫新歌立马能冲上热搜。粉丝会尖叫，媒体会解读，各种“回应绯闻”的标题党马上就能写好。
但她不想蹭这个热度。
这首歌不是为了回应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它是她听见了他的心跳，然后回了一声“我也在”。
她不怕别人知道她在乎。
她只怕别人以为这是炒作。
所以她决定等几个小时。等到明天零点，城市睡熟，话题冷却，大家刷手机只是为了打发失眠的时间。那时候发，才像是一封真正寄出去的信，不张扬，也不退缩。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零八分。
离发布还有五小时五十二分钟。
她没关平板，也没合上琴盖，就让它开着。手指轻轻拂过琴键，从左到右，像在清点什么。
突然想起前几天视频通话时，他说“等我回来补生日礼物”，还发了个狗头表情包。当时她笑了一下，觉得他还是老样子，嘴贫心软。
现在回头看，那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在掩饰什么。
她知道他在忍。
忍着不能解释的憋屈，忍着被误解的压力，忍着想她却只能看一眼视频窗口的无奈。
所以他用最笨的方式告诉她：我在意。
而她现在做的，也是最笨的方式回应：我知道。
她伸手拿起手机，翻到聊天框，对话停留在三天前。
她没打字，也没发语音，只是往上翻了翻，找到他上次发来的片场照片。背景是模拟星空的布景，他穿着戏服坐在台阶上喝水，头发有点湿，应该是刚拍完雨戏。
照片拍得很随意，构图也不讲究，但他拍下了自己影子旁边的一小块空地。
像是……留了个位置给她。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聊天界面，锁屏，把手机放回原位。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台灯的光晕圈住了她坐着的小范围，其余地方都在暗里。她没起身，也没去开灯，就这么坐着，像在等一个看不见的节点。
其实什么都不用等。
该写的写了，该录的录了，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好了。她已经把心里最实的一块东西掏出来，变成了一首歌。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松了一口气后的那种空荡荡的疲惫。
但她不想睡。
她还想再坐一会儿。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键边缘，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之前调音时不小心磕的。她记得那天她弹的是《夜曲》，弹到一半停了，因为接到陈薇的电话，说要给她塞一首商业曲。
她当时没答应。
现在想想，幸好没答应。
不然她可能就不会坐在这里，写下这首《暗涌》。
她低头看了眼发布的倒计时：05:47:32。
还早。
她轻轻合上琴盖，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薄毯顺势滑落在地，她没捡，就让它躺着。
她没换姿势，依旧坐在琴凳上，背挺直，眼睛望着前方。
窗外天色微明，远处高楼的轮廓开始清晰，城市还没完全醒来。楼下街道安静，只有偶尔一辆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很轻。
她没动。
手机还停留在发布页面，光标停在“提交”按钮上方，差最后一下点击。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没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