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后台左侧的监控屏前，陈薇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流程调整单。纸边已经被她指尖压出几道折痕，上面写着“控场提醒：拥抱不超过三秒”“话术引导：强调合作非私交”“镜头切回主持人：三十秒内”。
她原本是来催流程的。
可现在，她没动。
屏幕里，程疏言站在舞台中央，奖杯在手，回头看了岑知韫一眼，眨了下眼。动作很小，像朋友间打了个暗号。而岑知韫只是站着，没说话，也没退场，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点弧度，像是说：你讲吧，我在听。
台下掌声还在响，但那一瞬间的画面，安静得不像颁奖礼现场，倒像某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刻。
陈薇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这张流程单有点可笑。
她做经纪人十五年，带过七个艺人，捧红四个，踩过无数个对手。她信奉数据、节奏、话题发酵，信奉“没有捧不红的星，只有不会炒的人”。她办公室挂着横幅，手机备忘录里存着三百条危机公关模板，连岑知韫每一次公开露面的微笑角度，她都亲自测算过。
可此刻，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眼神，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东西，换不来那样的一个点头。
她松了下手，纸页从指缝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助理小跑过来，在她身后停下：“陈姐，主持人那边问要不要插话？流程已经超了快两分钟。”
陈薇没回头，只淡淡说了句：“让他等等。”
“可是……国际电影节那边刚发消息，说咱们得控制cp热度，不然会影响后续邀约。”助理语气急了些，“要不我让公关组先发个通稿？就说‘互动纯属巧合’或者‘出于礼貌性回应’？”
陈薇终于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不是严厉，也不是生气，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还不懂行的新手。
“你觉得，那是巧合吗？”
助理一愣，没接上话。
“你刚才看到的，是两个人站在台上，一句话没说，全场起立鼓掌。”陈薇声音不高，也不重，“记者拍到了后排一对情侣抱在一起哭，前排有个老太太抹眼泪，还有人举着‘疏言奶奶团’的灯牌。这不是策划，不是通稿，不是热搜词条能买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监控屏。
“是我输了。”
这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但她知道，这是真的。
她不是输给程疏言，也不是输给岑知韫，是输给了她一直不信的东西——真实。
她想起三年前，岑知韫第一次拿到最佳女主提名，她连夜开会，定了八个方向的话题，安排水军带节奏，甚至提前写了三版获奖感言，连哽咽的时机都标注好了。结果那天，岑知韫站在台上，一句话没念稿，只说了一句：“谢谢我妈，她走之前说，要做会发光的星星。”
然后哭了。
那一夜，全网都在刷这句话。
她当时还觉得可惜：情绪有了，但没转化成有效流量。
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转化。
它本身就是光。
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流程单，鞋尖轻轻碰了下纸角，没捡。
“陈姐？”助理还在等指令，“那我们现在……”
“不用发通稿了。”陈薇抬手，摘下了耳麦，关掉了工作频道，“也不用压热度。”
“啊？”
“让他们去吧。”她说完，转身往通道走去。
高跟鞋踩过地板，声音清脆。走到一半，她停下，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文件夹。
“危机应对预案”四个字静静躺在那里，下面有三十多个子文件：《绯闻澄清话术》《粉丝冲突处理指南》《负面热搜压制方案》……
她手指划过去，全部选中，点了删除。
弹窗跳出：“确认永久删除？”
她点了确定。
屏幕空白了一瞬，然后恢复正常。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肩膀轻了不少。
走出主会场通道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凉意。外面没人，只有远处停车场亮着几盏灯，还有几个保安靠在墙边抽烟。
她抬头看了眼舞台方向。
灯光依旧亮着，隐约还能听见里面的掌声。音乐好像换了，节奏轻了些，像是要进入下一个环节。
但她知道，那个舞台，已经不需要她再去“管理”什么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新建联系人界面，输入一个名字：林晓。
她妹妹。
三年没联系了。上次通话还是因为母亲住院，她忙着给岑知韫冲榜单，只在电话里说了句“我忙，你自己办手续”。
后来母亲走了，葬礼她也没回去。
手机停在拨号界面，光标一闪一闪。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打。
铃声响到第三声，那边接了。
“喂？”
声音有点迟疑，像是不敢认。
陈薇张了口，发现喉咙有点干。
“晓晓，”她说，“好久没回家吃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姐？”
“嗯。”她点点头，像是对方能看见，“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还有……阳台那盆茉莉，还在吗？”
“在呢，我每周都浇水。”妹妹声音软了下来，“你要回来？”
“明天就回。”她说，“把工作室的事交接一下。”
“真的？”
“真的。”她笑了笑，这次笑得很自然，没有算计，也没有提防，“我不想再当那个‘没有捧不红的星’的经纪人了。我想当个姐姐，也当个女儿。”
电话那头传来抽鼻子的声音。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手机，站在夜色里，看着舞台最后的光。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路过一辆车时，她停下，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自己。
眼角有细纹，发根藏着几缕白，妆也花了。但她看起来，比刚才轻松多了。
她伸手，把耳钉摘了下来。
银色的，星星形状。
她看了两秒，放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
不是扔掉，也不是留作纪念，就是单纯地，不想戴了。
她拉了拉外套领子，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最后一眼，她望向会场。
灯光璀璨，人声未歇。
但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知道，有些人天生就能站在光里，不需要谁去点亮。
而她，终于学会了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