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
程疏言睁开眼，没动。小安已经跑去开门，传来快递员的声音：“您好，加急件。”
他起身走出房间，卫衣袖子还卷着一边。小安拿着一个长条形的硬盒进来，封口贴着“易损品”标签。
“西装店送来的，说今晚必须试穿，明天不能再改了。”
他接过盒子放在床上，拆开。里面是那套黑色西装，挂着防尘袋，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拉开拉链，取出衣服，搭在手臂上试了下长度。
“合身吗？”小安站在旁边问。
“应该行。”他说，“你去把发言稿打印出来，我待会儿看。”
小安点头，转身去客厅拿平板。程疏言把西装挂到衣柜里，顺手拉开抽屉，摸出那枚银色星月耳钉。耳钉有点凉，他捏在指尖转了两圈，重新戴回左耳。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默发来的消息：【流程确认表发你邮箱了，明早九点彩排，别迟到。】
他回了个“好”。
小安抱着打印好的稿子回来，递给他：“一共三页，按您说的，没写太满，留了空档可以自由发挥。”
他接过纸，坐到书桌前翻看。第一段是常规感谢，导演、制片、团队成员列了一串名字。第二段讲创作初衷，提到“镜子”和“听见”。第三段卡住了，只写了半句：“这部电影不是为了获奖……”
他停下，笔尖顿住。
“后半句怎么接？”小安轻声问。
“我不知道。”他说，“写‘而是为了被理解’，太像口号。写‘因为我曾经也躲过’，又太个人。”
小安没说话，只是站着等。
他把稿子翻来倒去看了几遍，突然起身：“算了，先不写了。你帮我录一段模拟发言，我走一遍流程。”
“现在？”
“对，现在。”
他脱掉卫衣，换上西装外套。衬衫还没扣完，就对着墙角开始走。
“各位评委，各位同行，大家晚上好。”他停顿一下，“我是程疏言，《镜中人》的导演。”
声音有点干。
他摇头：“不行，太正式了。”
重来。
“嗨，其实我没想过能站在这儿。”他笑了笑，“上个月我还因为忘词被网友剪成鬼畜视频。”
小安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版可以！”她说，“自然多了。”
他继续：“但今天我不是来搞笑的。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害怕照镜子？后来我发现，不是镜子有问题，是我们怕看见里面的自己。”
他走到假想的领奖台中央，站定。
“所以我想谢谢所有愿意看这部电影的人。你们不是在看故事，是在照自己。而我能做的，就是把镜头对准那些曾经低头走路的人，告诉他们——你们不是一个人。”
说完，他没动。
小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按下暂停键：“这段不用改，直接用。”
他松了口气，解开两颗衬衫扣子：“可真累啊。”
“这才哪到哪。”小安把稿子收好，“周哥说红毯要走两次，一次入场一次退场，还得跟媒体打招呼。”
“打招呼我说不来。”他说，“一开口就想抛梗。”
“那就抛呗，反正大家都知道你是网络嘴替。”
他笑了下，走到镜子前整理领口。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陌生，肩膀绷着，眼神也不够松弛。
“我是不是特别不像得奖的人？”他问。
“像。”小安说，“像终于等到机会说话的那个人。”
他没接话，手指无意识摸了下耳钉。
系统没反应。
他闭上眼，回想首映那天晚上。那个校服女孩递来的笔记本，纸条上写的“敢看镜子里的自己了”，还有李奶奶语音里的方言，“外孙写作文写你咧”。
胸口忽然一热。
再睁眼时，耳钉微微发烫。视野角落浮现出一行小字：【检测到持续性正向情绪回流，基础增幅模块待命。】
他呼出一口气。
“怎么了？”小安察觉他神色不对。
“没事。”他说，“老朋友还在。”
她点点头，把西装罩布重新拉好：“明早我六点过来，帮你准备早餐，顺便检查发型。”
“不用六点，七点就行。”
“不行，七点来不及。你每次出门都要磨蹭半小时。”
他张嘴想反驳，发现确实如此，只好作罢。
手机又震。
是技术组发来的文件：《情绪共振分析报告（终版）》。
他点开看了一眼标题就没再往下翻。
“你不看吗？”小安问。
“现在不想。”他说，“看多了容易觉得自己是在演数据。”
她笑了：“你真是全娱乐圈唯一一个怕数字太多的人。”
他把手机倒扣桌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刚亮，小区里有人遛狗，有孩子骑车经过。
“你说，要是没提名呢？”他忽然问。
“那你就在家吃火锅。”小安说，“我请你。”
“就这么简单？”
“对啊。”她说，“电影已经让人看懂了，这才是最牛的事。得不得奖，顶多决定你能不能在台上说十句话。”
他笑了。
笑完，他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在发言稿最后补了一句：“谢谢你们先勇敢。”
小安看着他写完，轻声说：“这句话一定能火。”
他合上本子，把西装挂回衣柜最里面的位置。
“我去洗个澡。”他说，“脑子太乱了。”
“洗完记得涂脸，你上次熬夜拍戏起痘了。”
“知道。”
他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水温调得有点高，蒸汽很快弥漫开来。他靠在墙边，任热水冲着肩膀。
外面传来小安收拾东西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她敲门：“疏言哥，周哥来电。”
他关水擦脸，接起电话。
“怎么样，备战状态？”周默声音很轻松。
“还行，西装到了，稿子写了，人还没疯。”
“别紧张，这不是考试，是露脸。”周默说，“你只要站上去，说几句真话，就有话题。说哭了更好，热搜保送前三。”
“我不想哭。”
“那也别笑太狠，显得轻浮。”
“所以我该什么表情？”
“正常就行。”周默顿了下，“你就当是去参加一场老朋友聚会。只不过这次，你是主角。”
他没说话。
“对了，”周默补充，“主办方刚通知，国际新人奖压轴颁，最后一个节目。”
他心跳快了一拍。
“意思是……我要最后一个走红毯？”
“没错。”周默笑出声，“全场等你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毛巾。
小安在门口探头：“怎么了？”
他抬手示意稍等，对着电话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
“压轴？”小安眼睛亮了，“这是大阵仗啊！”
“是压力。”他说，“所有人看完一圈表演，最后等着看你有没有本事撑住结尾。”
“你能。”小安说，“你连首映夜都能扛过去，还怕走个红毯？”
他没回答，走回房间打开衣柜，再次确认西装的位置。
“你明天一定要第一个到。”小安翻着行程表，“提前适应场地，不然容易慌。”
“我知道。”
“还有，别忘带耳钉清洁液，空调房戴久了会痒。”
“记住了。”
“发言稿要不要再背两遍？”
“不用。”他说，“我现在脑子里全是事，再背就炸了。”
他坐到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有点发白。
他用力张开五指，又慢慢合拢。
门外传来邻居关门的声音，接着是电梯启动的轻响。
他忽然说：“小安。”
“嗯？”
“如果我真的上去领奖……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她看着他，认真想了想：“应该是——等等，让我先喘口气。”